再次见面是在里面。所有那些有请必到,不请自来的男孩儿们,众星捧月般在包厢里面兴致盎然地又喝又唱。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只知道,其中有大半都喜欢十禾。为了应酬,十禾忙得没有办法招呼我。我随遇而安地缩在角落里面,兴味索然。

时间突然放慢二分之,四分之,八分之切摇晃成慢镜头,毕小浪看着眼前亲吻着的两人突然哈哈大笑,可是随着两人的亲吻持续,那笑声就慢慢变得断续,继而微弱,然后听不到声音,只剩下那个笑容的轮廓凝固在嘴角。

像是有个隐身的魔术师沿着墙壁行走。于是经过的地方画面逐渐变成灰色。

男生努力地牵动脸上哪个部分,直到最后用肉眼勉强可见的弧度淡淡勾了下嘴角:

“你只说了四十万”

戏剧得有些滑稽的是:如果说新来的数学老师是不少女生心里的“钻石级”,那裕森则是黑川的了。前面也提过,裕森的数学异于他人的优秀。因而在与黑川的接触中,他渐渐变成对方非常偏爱的说话对象。也许是年纪终究只相差五六岁不足以引起沟通的困扰,也许是黑川的个性里包含着戏弄学生的顽劣趣味,总之,当这天裕森刚刚走上地铁站台时,右肩被人拍了下,他回过头,又因为看清对方更吃惊了些:

“黑哦,不老师好”

险些叫出数学老师的绰号。

年轻的男子对裕森笑着:“回家?”

“嗯老师也是?”平时从没在这里遇见过黑川。

“不,我去看个朋友。”

“哦”

没有比这更让人拘束的接触了。

裕森只祈祷接下来能够有怎样的变故促使两人的此次校外会面到此结束,可在列车进站后,他却和黑川非常自然地坐到起——车厢里空得连最后线“或许可以被人潮分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两人的对话从这周的数学测验开始。

等那些技术含量过高的内容终于完结。没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老师还是提起了些不怎么会发生在师生间的话题。

从天气,到假日,必不可少地也有“神秘的唤雨体质”类的探讨,直到讲起美国b,裕森才彻底放开了。

黑川对这方面题材有让人惊喜的了解,使裕森几乎产生找到知音的感觉,因而虽然有意见的相左,却谈得十分开心。他不再拘谨,侃侃而谈,甚至会对不赞同的言论直接露出鄙视的眼神。

这样的对话,给予人的错觉是,仿佛只是场和普通朋友的聊天。

黑川交叉抱着双臂,斜靠在椅背上,始终露出他那有名的“营业式笑容”,有时伸手抓两下头发,就更像平常的大学生。照这样的情形,也许谁也不会把裕森和他看成为师生关系吧。

只是年轻些和成熟些两个英俊男子间的差别罢了。

这时裕森才察觉到,也许拼命顾忌着学生老师身份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于是,列车在又个站台上重新启动时,少年突然开口:“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站在阿泽的窗台下,看着那剩余的盆仙人球,举手敲了敲窗。没人回应。

阿泽不在吧。

三年前的夏天,阿泽的父亲曾经有次机会和阿泽见面。已经和妻子离婚数年的他直没有时间回来,但这次他出差的火车将经过这个镇子,虽然只停留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可毕竟也是次团圆。

阿泽获知这个消息的第天就告诉了裕森。

女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欣喜同样感染了他。裕森揉着阿泽的脑袋。女生在手掌下粲然地笑着。

笑容蒸上来,连手掌也发起热。

就快熬到那天。

裕森偶尔从窗户看向阿泽的家,心情也跟着变美好起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从前天夜里便开始下雨。

气象预报说那应该是十几年来最大的台风,警报不断加强。忙碌的小店主加固着店牌,所有晾在室外的植物全被转移,街道上流着许多深浅不的河流。已经连任何个下水口都无法再容纳滴。

树在风雨中翻出叶底的色彩。像在头顶流动异常的波涛。

裕森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阿泽已经自车站回了家。

远远地,他就看见女生坐在门前台阶上,抱腿埋着头。虽然头顶有屋檐,可在风雨里那完全如同虚设。等裕森跑到阿泽面前,看清她早已湿透了。发线滴着水。手指蜷曲着,变成了青白色。

他伸手拉她。

女生没有任何反应地由着他绵绵地拽起身。

这个现象让裕森有点发慌,正要把她送进屋去。阿泽突然抓过身旁窗台上的盆仙人球朝裕森丢过来。

男生下意识飞快地抬手去挡,可还是被砸中了额头。

烧灼的疼痛感伴随着雨水的打砸,裕森又愣又蒙,呆呆地看着碎在地上的土块和仙人球被雨水逐冲走。

“雨把前方的火车路基冲毁了。爸爸来不了了。”阿泽看着裕森字句地说。

“我——”

“我知道这次的降雨不是裕森你的缘故,但我就是,”女生的眼圈瞬变红,眼泪和着雨水流过面颊,“我就是忍不住地讨厌下雨!讨厌你!最讨厌!”

三年前的事。

“三年”不是意义的象征。

只是个修饰。

因为那个愕然无奈委屈而失落的自己依然被停搁在三年来的记忆里独自奔跑。而时日慢慢过去,他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力长成个可靠的手掌,能把谁起带往某个地方。

几年前模模糊糊坐过的公园秋千拖在路灯下还很矮小的影子早晨都温温柔柔的风以及雨天里突然砸向自己的仙人球,有细小的锐刺引爆出鲜明的痛楚感这切,好像都要在手掌中变成只可揣度的纹路。

未来却在上面无法阅读。

“是裕森么?在那里干吗?”

远处有声音响起来。

男生在夜色中望过去。

十多米外,阿泽提着超市的大塑料袋看着自己。

“哦?没什么”

“哼嗯想偷看我?”

“神经。”

“算啦,吃过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