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往黝黑的胡同口看了眼,眸色深沉,随即转身跟上谢宝真欢快的背影。

谢乾忙打圆场道:“孩子又没说错,他们亲如兄妹,夫人该高兴才对。”

劫财?!

梅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末,却不饮,瞥了一眼旁边查看公文的丈夫道:“我总觉得,宝儿不能再和谢霁这般胡闹下去了,夫君还是尽早做个抉择罢。”

谢霁握笔的手一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暗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收到了小可爱的地雷,特别开心啦~

每年的上元之夜,都是英国公府最热闹的时候。

“不必。”谢宝真忙摆手,“不曾伤着,你们忙去罢。”

那宫女立刻会意,垂首道:“是,奴婢明白。”遂撩开帐帘进入。

谢宝真逼近一步,眨眨眼道:“怎么,害怕啦?”

谢宝真攥着九连环一愣,放缓了脚步,有些犹疑要不要换条路走,她依稀记得九哥是不太欢迎旁人靠近的,上次跌倒时屁股可是痛了好几天呢。

脑中回想起少女清灵柔软的嗓音,他不自觉上扬嘴角,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她哪里会明白,带着满身嶙峋的伤痕苟活于世之人,怨恨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啊!

这样一个少年,又瘦又哑,身上总是新伤叠旧伤,也没有人替他包扎伤口。也不知怎的,谢宝真下意识去拉他的手腕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谢宝真捏着鼻子一碗喝到底,皱着脸直吐舌头:“阿爹……蜜饯!蜜饯!”

‘那小子’指的是谢临风的儿子、谢宝真的侄儿谢朝云——四岁的男娃娃,正是牛犊子一般倔的年纪。

“以后你哪只脚靠近她,我便打断哪只脚;哪只手触碰她,我便断了哪只手;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一双眼,多说一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礼毕,他目光沉沉地快步走出了水榭,唯恐慢了一步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心里既空荡又堵塞,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急需宣泄。

“谢霁。”身后,梅夫人起身唤住他。望着少年尚且单薄的背影,谢家主母总算放下了高傲的架子,祈求般轻声道,“今日一切乃是我自作主张,还请看在宝儿对你一片赤诚的份上,莫让她置身危险,我替她谢谢你。”

……

山海居的雅间里,谢宝真从巳正等到了午末,直到上等的菊花酒热了又冷,满座的大蟹和鲈鱼彻底凉透,她甚至靠在雅间小榻上小睡了两刻钟,睁眼一瞧,装潢雅致的房间内空空荡荡,谢霁还是没有来。

谢宝真从一开始的满怀欣喜到后来的百无聊赖,再到焦灼,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担忧。

这不像九哥的作风,他从不失约的。

记错了地方?不可能,临行前她再三叮嘱了时间地点的,为了不让母亲看出端倪心生不悦,还特意错开了时辰出门……

出了什么事?生病了?

谢宝真幻想了无数种可能,越想越心忧,满桌的佳肴美酒也无心品尝了,匆匆赶回家一问,却被告知谢九郎一直呆在自己的小院内,不曾出门。

被爽约的失落之余,谢宝真更多的是长松一口气的开心:还好,九哥并没有受伤也不曾生病,健康得很……

可是,他为何不来见自己?

谢宝真坐立难安,茶都来不及喝一口,又折往翠微园,打算去看一眼谢霁。

和往常一样,翠微园大门紧闭,白墙黛瓦,无人值守,颇为冷清。

谢宝真躬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处往里瞧,什么也看不见,索性站起身叩了叩门,轻声唤道:“九哥,你在吗?”

软声软气地喊完,又立即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可里头很是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大门是从里头闩上的,说明谢霁此时在房内。

谢宝真又笃笃笃叩门,力度很是轻巧,并不会觉得太吵太闹。她略微提高声线:“九哥,你还好吗?山海居等不到你,我有些担心。”

门外少女的嗓音除了些许委屈和担忧之外,不曾有丝毫愤怒焦躁,像是这深秋中最干净通透的一抹阳光,执意地钻入这座门窗紧闭的阴暗牢笼,铺展于方寸之内,然后轻轻落在谢霁的耳旁。

谢霁恍若不闻,薄唇紧抿,精致的五官在这晦暗中显得十分阴凉。

面前满纸带着墨香的‘杀’字,从最开始的楷书到行书再到狂草,一个比一个肃杀,一个比一个不耐,到最后他不得不扔了手中的笔,闭目扶额,不听不看不想。

也曾无数次催眠自己:她是棋子,她是棋子,她只是一颗棋子……

可心底分明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反驳,用最铿锵有力的心跳证明:她不是棋子,她是宝儿,只是宝儿。

敲门声很快停了,谢霁如蒙大赦,冷冷睁开眼。那满纸肃杀的字眼后头,藏着一个珍贵柔软的名字。

五指用力,他猛地将纸张揉皱,隔空丢入墙角的纸篓之中。

门外,谢宝真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失落全都写在眼里,又隐隐有些担心,害怕谢霁独自在院里出了什么事。

最后还是黛珠过来宽慰道:“想来是九郎读书太入神或是歇息了,未曾听到郡主呼唤……您且放心,晚膳时总会见面的。”

谢宝真这才稍稍宽慰些。

到了晚膳时间,谢霁果然准时出现。谢宝真眼睛一亮,忙起身招手道:“九哥!”

谢霁并未像往常那样朝她微笑致意,只脚步一顿,继而轻轻垂眼,越过她坐在了角落的位置。别说解释了,自始至终,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她。

谢宝真眼里的光亮又黯淡了下来,挥动的手有些尴尬地垂下,继而挠了挠脖子,颇为郁卒地坐回原位。

主席之上,谢乾将这一切收归眼底,微微侧过身,问身边布菜的梅夫人:“阿霁怎么了?”

梅夫人亲自盛了饭置于谢乾面前,淡淡道:“我怎的知道?兴许小孩儿之间闹脾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