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笑道:“是珍珠做的,我前儿不脱空,便让她做了来。”

史湘云忙叫起来,笑道:“好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了,可让我想的紧。”

说着又拉拉杂杂说了一车的话,又是赞又是笑。珍珠哪里不明白的,只任她说了,待听她说得差不多了,方道:“此番过来,是我想向大娘问个事儿。”

而后听她说道:“此次选的丫头,倒都是不错,辛苦李嬷嬷了。”李嬷嬷忙诚惶诚恐地说道:“伺候太太,是奴才的本分,哪里谈得上辛苦?”

而后几个人便被扔进浴桶里泡着,待泡得身上起皱发白了,那婆子便拿了个棕毛刷子,将她们当做将要上架的猪一般,从头到脚刷洗了个干净。而后又换水洗了一遍,方让出来,擦净穿衣,至另一室候着。

想到此处,珍珠又叹一口气。来这里这么些年了,竟也同古人一般了么?心下有些悲凉,好在她向来是看得开的,只按下心中所想不提。

原来这王婆子虽说身为牙婆,身份所限,但她见多识广,口齿又伶俐,很得一些大宅内院们的喜欢。且她为人做事很有几分侠气,很不齿那些卖良做娼的勾当。同在一地住着,与花家都是熟识的,见珍珠小小年纪十分懂事,持家事不说,且还做的一手好针线,十分疼惜。给她家的钱都是第一等的。如今芳哥儿又遭了这样的事,只当珍珠是来借钱的,心下便忖度着该借多少方才合适……

“什么?”

孙氏冷笑一声,自己亲哥哥的品还不知道吗?只进不出,一毛不拔的铁公,从来不做无得益的事,自己若真信了他,那才是昏了头了,当下便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珍珠今年才八岁,正是好揉搓的时候,若是真过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又吃人嘴短,便又能奈他何?”

可如今见珍珠并不倔傲的样子,那不平就小了许多,只笑道:“都是姐妹,哪里说的上什么照顾?以后姐姐多帮衬着我,大家一起伺候好二爷就是了。”

珍珠一脸诚挚地应了,却见金钏儿背后的可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珍珠却也不避讳,坦荡荡地回了一个笑容过去。

可人轻咳一声,道:“都不是外人,说的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她是宝玉身边的老人了,自是地位超然的,说的话不与别人一般。

果然,金钏儿低头道:“姐姐说的是,是我见两位妹妹来,便高兴糊涂了,该打该打!”

可人毕竟还是大丫头,虽说要走了,也是要给她留三分面子的,金钏儿这才低了三分头。

又说了两句,便有外面婆子传话说“太太找金钏儿呢!”,金钏儿听了,忙道:“妹妹们慢聊,我先去了。”

珍珠忙道:“太太的事要紧,快去吧!”

待她去的远了,可人道:“你这么忍着她做什么?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成?她是太太赏的,咱们可还是老太太的人呢!”

这可人的名字虽起的柔,但子却是不好处的,脾气上来,便是宝玉也是敢挑一挑的。珍珠子温和,倒和她还处的来。

珍珠苦笑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就不能小声些么。若是让她听见了,有什么趣儿?”

可人斜睨她一眼,道:“我还怕她不成?”

珍珠叹一口气,正色道:“姐姐如今快出去了,自是不怕她的,况姐姐的资历在这里,这屋里谁能越过你去?我如何能和姐姐比?虽说把我们指给了宝二爷,可是老太太的意思可不是让我们来和金钏儿吵的。再说,金钏儿可是太太的人,若是吵嚷起来,不单大家没脸,便是我们也落不到好处去。况老太太和太太……若是闹得没脸,不好的总归是我们不是?”

她话说到这里,可人也不是糊涂人,哪里还不明白,听说太太的娘家兄弟今日升了什么大官儿了。二太太在府里更长了脸面了,上月还让她的内侄女琏二理事儿……她虽快出去了,但是家里不过是小户之家,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

可人能被贾母看中放到宝玉房里来,一则是她生的好,二则也是因为她聪明伶俐,贾母的眼光那是假的吗?当下心下更寒了几分,看向珍珠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感激,道:“是我莽撞了,这几日因看不惯她,总和她闹腾。好在还没闹出什么大祸来,多亏了妹妹提点,不然我可是害人又害己了。”

珍珠嗔道:“都是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又叹口气,道:“什么时候把这爆炭脾气改了才好!日后回来家,见了新姐夫,还能这样不成?可别把人家吓跑才好!”

一句话说得可人面上通红,骂道:“作死的小蹄子,给你点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便上来撕她的嘴。珍珠告饶不迭,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闹了半天,连发髻都乱了,忙至可人处用她的妆奁收拾了一番,才收拾好,便见便见麝月秋纹几个上来,满面笑容地带了她们各处看去。

莺声燕语,嘻嘻闹闹说笑了一回,那边的婆子便把珍珠的铺盖妆奁给送了来,可人命秋纹带了几个小丫头来帮着收拾齐整了,便有小丫头回道:“二爷回来了,金钏儿姐姐请二位姐姐呢!”

珍珠听了,略整了整发鬓衣衫,便随了小丫头往宝玉房里去。此时宝玉已换了件九成新家常的藕荷色上衣,下穿着同色的撒腿的裤子,小小的年纪,却端的好相貌。怪不得贾母疼进了心坎里。

上的前来,福了福,道:“给二爷请安。”

宝玉忙道:“珍珠姐姐快请起。”左看看,右看看,珍珠只眼波不惊,任宝玉在那里赞叹,欢喜得什么似的,笑道:“珍珠姐姐别太客气了,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哪里和我这样客气起来?可人,珍珠姐姐的住处可收拾妥当了?”

不待可人回答,金钏儿便边为他戴上嵌着那块宝玉的金螭璎珞项圈,边道:“还用二爷吩咐。妹妹是老太太打发来的,自是比我们都尊贵。这不,我已经叫人收拾了向南的一间最好的屋子出来给妹妹。只是到底比不上老太太那里,还望珍珠妹妹见谅。”

这话说的甚是有趣,看一旁可人似嘲似讽的模样,珍珠心中一动,微一挑眉,含笑道谢。金钏儿既这样“多礼”,她又何必推辞?反正这是她的好意不是?

便笑道:“多谢姐姐了,那屋子甚好。”

金钏儿不想她竟毫不推辞地便受了,不由脸上有些不好看。那屋子虽小,可喜是朝南的,阳光充足,开了窗,正对着那片花园子,可看到大半的景致。但因着视角的关系,站在那花园子里却看不到窗户这里。她如今住的虽也是好的,只是终究比不上这间。

原本是大丫头媚人的屋子,媚人上月出去了,她本想与宝玉说了自己住的。平日与丫头们说话时,也话里话外透出这个意思,不想这话还没说,突然贾母就派了个人来。她为了图个好名声,便让收拾了给珍珠住。原以为她会推辞的。这样一来,她既得了好名声,又能得一间自己想要的好屋子。谁想到,这珍珠竟一言不推就收了。当下她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了,勉强笑道:“若妹妹住不惯,便与我说,后面还有两间空房子……”意思是你不要住这间啊!

但珍珠却是笑地一脸诚恳,道:“姐姐多心了,我虽是老太太派来的,可和姐妹们都是一样来伺候宝二爷的,哪里还能挑拣什么?”初来乍到,再软和也不能软和过了头,不然人家还当你好欺负的了。

宝玉也不是傻子,听了这话,也有几分以为是金钏儿给珍珠下马威来着,便道:“姐姐不必客气,这后面的空屋子多的是,若有好的,只管挑就是了。”

珍珠道:“多谢二爷了,这屋子就很好了,不必换了。”

金钏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宝玉含笑点点头,自是把金钏儿的脸色看在眼里。见她似泣非泣,似羞非羞的模样,心下倒软了三分。只忙岔开话和珍珠一言一语地说起家常来。先是问她多大了,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待说到名字的时候,便道:“你姓什么?”

珍珠心一紧,手一捏,低头掩住抽搐的嘴角,道:“本姓花。”

宝玉一叹,道:“好姓好姓!花气袭人知昼暖……”眼前一亮,便起身往外去,众人一阵疑惑。却忙跟上。珍珠看众人毫不奇怪的样子,便知她们皆是十分适应宝玉“说是风就是雨”的子了,不由嘴角抽了抽,也跟了出去。

那边宝玉是去了贾母房中,只有王夫人并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在。珍珠等进去的时候。便听宝玉说道:“……陆放翁的村居书喜里说‘花气袭人知昼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可巧她又姓花,不如改叫‘袭人’可好?”

珍珠脚一窒,险些栽倒,却听那边贾母道:“你呀,就把这心思放在这些上面,仔细你老子知道捶你!”

宝玉忙嗔道:“老祖宗!”还拉着贾母的袖子摇了两下,众人都笑了,珍珠却是不知觉地哆嗦了一下。

贾母道:“名不名的有什么关系,只是……”

正犹豫着,却见探春道:“二哥哥身边的媚人姐姐出去了,如今那里只有可人姐姐了,若是改了‘袭人’倒是和可人姐姐还可成一套的,也颇有趣。”宝玉笑道:“正是这话,还是三妹妹知道我的心。”说着朝探春一揖,慌得探春站起还礼不迭。

王夫人此时坐在一旁小杌子上,笑得温柔,只是看着珍珠的脸上有些寒意。但此时贾母在此,她也不好说什么。果听贾母道:“罢了,看在你学问长进的份上,便听你的吧!——珍珠,你以后……”

话还未说完,便听外面丫头道:“二老爷来了。”

宝玉惊地从贾母怀里跳起来。欲知贾政来了会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