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意笔下一顿,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漪乔惊惧地张大眼睛,全身的血液都似要凝固了一样,脑海里无数念头电闪而过。

不过,最让人不平衡的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出的卷子,那家伙居然不到半个时辰就轻轻松松地做完了,真是没天理。

少女幽泉一般澄澈的眼眸泛着疑惑,清灵的面容由于热气的蒸腾而晕出微微的酡红,越发显得光彩照人。而身上那套宽松的桃红色单衣,却是更衬出她较小的体态,同时亦隐隐泄露出那玲珑有致的身形。

她在略略参观了除非居之后,发现这里的房间出奇得少,除了这处辟出大厅作为上课之用的套房外,就只剩下几间精致典雅的厢房而已。而且,套房和厢房还分居除非居东西,相距颇远。

漪乔眉毛一挑:“嗯?绝无此意?那你是说为师不是人咯?”

天资傲人,又勤勉善思,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漪乔不由得在心里赞道。

他自认为自己平日里还是很有一股傲气的,但是没想到,如今会这么狼狈。

她知道,墨意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牵绊着暂时来不了,不然凭着他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这个做老师的反过来候着他。而且,还特意派了吴管家在这里和自己解释。

还好夫子曾经教过这一篇,若是真要背诵,他也能过关。

不过,若说那日真的有什么和往常不同的地方,那就只有那块玉了。

她这个现代人,算是捡了时代所赋予的便宜。这一点漪乔十分明白,所以心里面是有些惭愧的。

“吴管家,这是怎么回一事?”墨意转过身,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诘问道。

另外,出于表达方便的考虑,她还教授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大小写和拼读。虽然她没打算让墨意一下子学会,但他还是在漪乔的咋舌中很快掌握了黑板上面她列上去没多久的字母表。

他看起来有四五十岁,样子十分沉稳,神色虽然极为恭敬,但却绝对称得上不卑不亢。既无谄媚的嫌疑,又不会失了礼数,分寸掌握得很好。

少年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问,闻言只是谦和地一笑:“回禀父皇,只因儿臣天性愚笨,禀赋有限,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批阅完父皇差人送来的奏疏,但又唯恐积压过久会误事,以致父皇忧心。故而心中惶急不已,想多花些工夫尽快批完。”

“主上!”幻夜看到自家主子如此虚弱,不由担忧地看向他。但又马上察觉到自己的逾矩,只是一个俯仰,便立刻恭敬地垂下头去,半跪在地上继续敛容候命。

“姑娘也通算学之理,且还有奇法解此题?”他一时也顾不得唐突不唐突,居然有些急切地打断了漪乔的话。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样子的青衫男子快步朝他们这边走来。那男子剑眉星目的,算是比较俊朗,只是五官和面部线条长得有些粗,不够精细。

而她现在学琴,不是为了陶冶什么情操,而是带着浓重的急功近利的色彩,所以其实很让人生厌。

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那包袱里的东西那么齐全,为什么偏偏银子备的那么少?难道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不成?

“看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真是作孽啊,”张峦又是一阵重重的叹息,一脸的头疼之色,“那为父便再和你说一遍好了。这次进京,是为了让你给云老夫人祝寿的。”

原来她就是这身体原主人的母亲金氏。不知怎么着,漪乔感到耳边有些吵,便赶紧干笑一声,冲着她略一颔首,唤了一声“娘”。

他似是在强装镇定,转头看着漪乔,嗓音却也有些嘶哑:“姐姐,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们呢?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啊――难道你还不愿意回家吗?难道你宁可住在外面,也不愿再理会爹娘还有鹤龄和延龄了吗……姐,回家吧!爹娘说,不管你因为什么离家出走,只要你肯回来,他们就既往不咎……”

除非,那银票是假的。

万贵妃听得暗暗咬牙,却也知道朱见深的底线,清楚他那怕麻烦的性子,一时不好强求,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朱见深见状也并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贞儿,朕的心意你应该最是了解,难道你还怕朕会嫌弃你不成?”

“少废话!给本宫接着说!”

说完,也不待她回应,便径自转身开门离去。

“张姑娘可是要在下报恩?”对于漪乔冒出的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少年也不以为忤,依旧是一脸温和,面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靥。

但是现在,她似乎再也骗不了自己。

“噔噔噔”,上了几级台阶之后,漪乔渐渐觉得有些莫名的晕眩。

漪乔用被水打湿的素手帕为他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伤口,又小心翼翼地涂上药粉,才堪堪止住了血流。她又找了条干净的帕子给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这才擦着额上的汗珠长吁了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终于在这荒野之中得见一个活人,漪乔刚才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居然放松了大半。

少年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容色越发苍白。回剑,旋身,横扫,辟斩,即便是到了脱力的边缘,他仍然冷静而从容地强令自己作出一系列动作,计算着回击的角度和力道,在一众的饿狼猛虎之中果断决杀。

“像……像你该像的。”漪乔狡黠地一笑,答得模糊。

少年的表情却是微微一滞,眸底隐有暗芒一闪而过。只是这些波动太过微妙,就连近在咫尺的漪乔都未察觉到。

漪乔觉得在这个问题上面绕实在是无聊得紧,便索性转了话题,“对了,我之前曾经来过这里。”

不错,这里便是她初入京城时挑来挑去最后打算落脚的地方――吉安客栈。只是后来被延龄和鹤龄给搅了,未能入住而已。

“当时没觉得什么,但是现在知道了是公子的产业以后,就不免觉得这名字有些俗气了。”漪乔特别补上这么一句,有意调侃道。似乎,是在孩子气地报复他刚刚让自己语塞。

谁知,少年望着她顿了顿,竟是轻快地一笑,自我打趣道:“开门做生意,在下只是想图个吉利而已,至于旁的,倒是没怎么去考量。”

他复又轻咳一声,唇畔的那丝笑意带着揶揄:“更何况,姑娘还不是选中了这家客栈,足见姑娘的眼光和在下很是契合啊。”

“我……”漪乔一时词穷,“这是……”

“这是缘分。”少年玉一样的精致面容上挂着和煦温柔的微笑,语气中带着玩笑似的揶揄意味。

漪乔张了张嘴,愣住――这话什么意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撇撇嘴,无奈地道:“右公子此次邀小女子前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吗?”

“自然不是”,少年清清嗓子,稍稍正了正辞色,手掌摊开指了指旁边的一套乌木桌椅,轻轻一笑,“姑娘请入座吧。”

漪乔略略挑了挑眉,也回以一笑,款款上前落座。

她知道,现在是要转入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