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看了她一眼,没有人比她更在乎柯函了吧,为什么她能原谅?小七原谅不了,他不是南墨弟子,无法理解这样或者那样的苦衷。

随即反应过来:不可能,那小子虽是柯函的弟子,但柯函本身并不熟机关阵法,这小子亦从未得在南墨半日,怎知操纵机关?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废弃了的工场,怎会有机关?再好的机关泡在这恶臭的寒水里只怕也要坏了!

雪辰泪光灿然,一股悲凉填满胸膛,此刻,不再愤怒,只有浓浓的悲哀,谁愿对着自己人?雪辰行了一礼,抬眼时看到子行的双眸,心中一震,那一刻,在他冷漠的表象下,眼中深深的是和她一般的悲凉。

子同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叫出窗外。天色黑的沉了,流水声愈的清晰。三人在河岸低声呼唤着柯函的名字。雪辰急得哭了,抹着眼泪恨恨道:“她能去哪里?她能去哪里?千万,千万别……”

蹄声远去,小七抬起头来,阳光太过刺眼,逆光中流域轮廓的边缘是亮的,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里。

南墨本院颇有些萧然,偶然见到几个墨家子弟皆是面露愤然,身负长剑,匆匆而过。这个世界在衰老,似乎一切都衰老了,连这个学派都呈现出苍老的色,连渐行渐近的春色都掩盖不住它的衰败。

小七叫了她几声,柯函才回过神来。

柯函没有什么目的地,游魂一般游荡着。她也没有未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当初她曾抱着孩子要一起走,那男人拦住她,残忍的说:你可以走,但我的儿子不能走,留不住你的人,你的心也要永远留在这里。

那姑娘大胆地抱着他的身子,“哎,知道,你是通缉犯。”

“上次?什么时候?”小七逼近了一步,农人忍不住转身就跑,小七伸手一捞,便将那人揪住,农人冷汗直下,就要大叫救命。小七叹了一声,放缓了脸色,“对不起,我太粗鲁了。那个人对我很重要,请将他的事情告诉我吧。”说着放了手,行了一礼。农人放下心来,但还是忐忑地看着小七,整了整衣襟,道:“咱们村向少外人来,所以……我记得很是清楚。一个月前,一大早起来,我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窝在陈家院子里抖,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很害怕,一个劲的叫小宽,我就告诉他,小宽被征去修长城了,还没回来呢,陈家老两口搬到深山里了。”

那人抖抖索索的不敢过来,小七没有理他,径自回房,和衣抱剑躺在床上,被子里还有陌生人留下的脏臭热气。小七侧身向里,合上眼睛。门外厅中,那人颤抖的手去触那碗的边沿,忽然猛地抢在手里,死命地往嘴里灌。

“不必,这就够了。”小七双手握着那“棍子”,极其珍爱似的摩挲着。山路崎岖,小七在岩石间跳跃着,不时停下来采集草药。两个月前,他逃到这里,两个月中疲于奔命,已是形容狂乱,面色憔悴,和乞丐无异了。判断和思考早丢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着向桃花源的反方向逃窜,两个月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越走越荒凉,直至没入茫茫深山,小七才现自己迷路了。漫无目的地在深山游荡,以为要迷失在这深山老林,永无出头之日的时候,忽见荒芜的深山里三间茅舍。小七在门口呆了一会,老妇人恰巧出门,见了他,不由分说拉了进来。老妇人只当他是个疯子,秦律不许流民流浪乞讨,被官府抓住,不是遣返就是罚做苦役,一般人是不会出来流浪的。老妇人给小七洗净了脸,惊讶地现这乞丐是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顿时眉开眼笑,说如果孙子没有死,也是这个年纪了。又絮絮叨叨的说着儿子在战场上如何的惨死,秦律中,有战功的家庭可免徭役,然而他们这些楚国故民的战功却不算战功,唯一的孙儿被征去修筑长城,数年来音讯全无,求人千般打探后才知孙儿两年前已死在长城脚下了。小七这才知道他已跑到十多年前的秦楚边境,心中不由得骤然一松。老妇人边说边抹眼泪,“我和老伴儿也不想留在那伤心的地方,就躲到这深山里来,清清净净的,凑合着过。”

那女子走的近了,黯淡的灯火映照出她的脸,粉黛不施,那唇依然是鲜亮的蔷薇色,微微的一笑,恰如春花猝然而放,微微的摇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这般叫我?”小七抿唇不语,她是不想连累他,不肯认他。

背而弃燕,他的天下也不过窄的只放的下一人!身后白衣猎猎翻飞,流水如怨,如泣,带着某些冷冷的嘲弄。咸阳殿,当年,当月,当日,当时,他一眼便知荆轲所为何来,他为他的不平而来,他为他的大义而来,一步一步,步步坦然,似乎要走到天上去。图穷匕见,寒光凛冽之下一声轻啸,宛若龙吟。

小七心中一痛,这个字眼,依然是能直接插进他的心窝的尖刀,满心的苦涩,只强笑道:“莫说利用……但凡一句,小七愿粉身碎骨。”

飘絮在前面走着,流域叫了她几声不见回答,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捉住她的手,飘絮这才回看他一眼,脸上是惯常的微笑,不是因为欢喜,只是礼貌,那是一种对任何人都露出的礼貌笑颜,仿佛这时才看见他:“流域,你好。”

第二日,咸阳菜市口实行了多年不曾动用的惨绝人寰的大刑,各街百姓,尤其是六国人聚居的商街,官派兵丁出动,连赶带吓赶到了菜市口,一时菜市口人头涌动,惶惑不安。只是处决一个犯人,用的虽然是久不动用的大刑,谁爱看谁看,为何要逼迫他们前来观看?六国之人却心知肚明,皇帝这是杀鸡儆猴,被刺客和谣言弄的烦了,这是要警告他们,倘若抓住,定要他们死无全尸!

小七大喝一声:“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清净中还多了些什么?清风茫然四顾,不对,应该是少了,却为什么,总觉得多了,多了空空荡荡的寂寞。

“殿下,就是这里。这附近已是掘地三尺,没有现清风大人的踪迹。”

镜氲的心子兀自鼓跳不停,心神未定,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抖的不那么厉害,“吴庸,救救我……我,我闯了大祸了!”

飘絮默默地看着他哭泣,夜色渐淡,房中淡淡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小七的侧面,良久,方叹息一句:“你知道就好……”

忽闻身后异响,回见是胡亥,惊骇一声,下意识地躲到高渐离身边。同样高大的身躯,为何却不像清风的那般稳厚如山?这两天镜氲心头盘盘旋旋,挥之不去的是清风的身影。

渭河两岸的灯火总比寻常人家亮得晚些,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散碎的情绪不明的议论还散落在湿润的空气中,渭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的熄了,咸阳城一寸一寸的寂寥。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盏灯火,粼粼的水光倒影着酒寮陈旧的木门,一个男人被粗鲁地推出门外,踉踉跄跄撞在岸边的石柱上,“拍啦”一声响,手中拿着的酒壶撞上栏杆,酒水和着血水淋漓,男人颓丧倒地。门开处,泄出一方暖黄的灯光,几个男人走了出来,边道:“秦律非大酺不许聚众饮酒,此人赖着不走,若惹来了官府,徒令老爹您受累。”

飘絮回头看着高渐离,“久闻先生大名,听闻先生善击筑,冠绝天下,多少达官贵人为求先生一曲千金散尽而不可得,先生却时常混迹于市坊间,兴致来时便击筑而歌,酒徒无赖闻乐而乐,手舞足蹈,忘乎所以。”飘絮目光灿然,似是极为向往,“今日得见先生,真乃三生之幸也,可否请先生为飘絮击筑一曲?”

飘絮解下耳坠的手势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可怜?比他可怜的人还少么?”

“不会撒谎不好么?”

小七紧盯着黑暗中的对手,“我料到你会如此,恭候多时了!”

“你知不知道,仅凭你方才那些话,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你!”

飘絮蓦然策马快走,高大的黑色骏马一声嘶鸣,快步走上了大道,咸阳城巍峨的城墙已在眼前,宽阔官道上车马往来拥挤不堪。小七搔了搔头:我说错了什么?

瑾暄永远也忘不了那场噩梦,宫外喊杀不断,哀号震天,逐渐涌入宫门,弥漫整个王宫。火光侵天,浓烟滚滚,瑾暄和众宫女蜷缩在宫室一角呜呜哭泣。惜玥却站了起来,痴痴笑着:“他来了,他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缓缓启门而出,一团黑影铺天盖地,黑暗中寒光一闪,惜玥娇小的身躯还未来得及叹息便倒了下去,一匹黑马踏着惜玥的尸身直闯入殿,马上一个年轻的将领,黑色面罩下的眼睛英气勃,随后赶来的小将愁苦道:“你怎么又乱杀人?我王有命不杀妇人!”

清风径自行了过去,在镜氲身边停了一下,语调压低,却带着令人心寒的讥诮之意:“你说呢!”

已是二更,咸阳城像一只蛰伏的猛兽沉沉地睡了。夜市早收,穿城而过的渭河畔上还有一家简陋的酒寮点着灯,粼粼的河水时明时暗地倒映着两道同样挺拔的身影,年老的老板颤颤巍巍地送上粗糙的酒菜便下去了。

小七大怒,指剑骂道:“你才住嘴!丧家之犬乱吠什么?这么想要抢回去好了!”

飘絮回身看他目光清亮如水,那是她不曾有过的简单和清澈,小七在她眼中寻到了怜悯,古怪的眼神,为什么是怜悯?小七不懂。飘絮道:“小七是个简单的人,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

清风心道:高渐离视剑如命,不肯轻易离身,怎么会到了别人手里?眼眸微转,看了飘絮一眼,又道:因荆轲刺秦事,高渐离亦在通缉之列,若是他的,怎肯让他拿着他的兵器招摇过市?难道……

“能和小弟在马上交战数百丈,至今来小七壮士还是第一个。叶子悠悠yzuu小弟行事无常,小七若面对的不是他,只怕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大秦壮士。”

一个声音将小七惊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小七耳朵里,下意识地紧握剑柄,那人说道:“年轻人精力旺盛,深更半夜还不睡觉!”

小七暗暗窃喜,这下可直接上达天听了。正要抬头,被士兵按了下去,喝骂道:“小子,还敢抬头!”

身后,几条黑影随即跟出。

李斯在房中安坐如山,不知哪里吹来的一阵微风,案上灯火明灭跳跃,但似乎没有影响他,手中的羊皮纸上寥寥数字,他早烂熟于心,何须烛火?

唇角挂着那丝古怪的笑意,自打计策谋定,李斯便一直将它挂在唇角,以至于迟钝如流域都看了出来。然而,李斯并不想去隐藏它。他从来不曾这般心得意满,得到皇帝赏识的时候他不曾,帝国建立,成了开国相的时候他不曾,李斯一生一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今,他忽然觉得脚下是坚实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