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实之学就一招,‘循名责实’——说复杂,终生钻研不透,说简单,无຀非就是几句话在外为名,在内为志,‘名’与‘志’是一回事;在外为实,在内为力,‘实’与‘力’是一回事。名实相符,其人庸碌,名过于实,其人虚浮,实过于名,其人阴鸷。”

“相人之ใ术?先生此前倒是讲过,名实之学可以用来评定人物,夫子所谓‘听其言而观其行’……”

“明摆着的事情,何必废话连篇?”

楼础摇头,“‘用民以时’说的就是治国不可过急,平定边疆没错,剿除盗贼没错,修建宫室、挖掘河渠等等都没错,但是不可同时进行,要有先有后、有张有弛。民力不可用尽,用尽必然国衰;民心不可全失,全失必然国乱……”

“马兄邀我,就因为我的生母是吴国人?”

马维正色道“础弟不认为自己是吴国人?”

想当年,本朝刚刚定立国号,太祖皇帝降旨建立国子监,下设太学与七门学,前者收容勋贵子弟,后者招揽民间的好学青年,两者之ใ外又单立一所诱学馆,用以安置那些无心于正道但还有挽救价值的纨绔公子,彰显天子不弃一人的恩典。

楼础十八岁了,日຅子过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这一年距离本朝定号为“成”已๐有二十六年,太祖皇帝躬行天讨灭除最后一个地方แ势力则是十九年前的事情,再往前十二年,老皇驾崩、新帝即位,守丧之后新帝立刻在国号前面加上一个“天”字,定为“天成”,以示ิ本朝与此前๩历朝不同,江山稳固皆由天授。

“会谁?”

“马、马侯爷。”

“哪个马侯爷?”

“悦服侯那个马侯爷。”

楼ä硕想了一会,“梁朝留下的那个悦服侯?他家还有人活着?楼ä础怎么跟他……嘿,他俩还真是般配,一对前朝余孽。”

楼硕奉命而来,不肯空手回府,向老仆道“你去将楼础叫回来,立刻。等等,你们两个ฐ跟去,就是绑,也要将他绑回来。”

老仆吓得不知所措,哪敢多问,立刻带着府里的两名管事仆人前๩往马府,路上小心询问,那两人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道十七公子这次惹祸不小,是大将军本人要见他。

另一边,楼础与马维正喝到兴头上,马维慷慨激昂,“牝鸡司晨,妇人取士,三大学堂数百学子呕心沥血写成的文章,竟然要由一群女子评定高下,以后还得由她们选任大臣不成?这样的朝廷……”

楼础不得不开口劝阻,“马兄慎言。”

马维大笑,还是收嘴,这里虽是他家,但也๣难保没人多嘴,“不用问,咱们诱学馆无非充数而已,必然是太学的某个家伙名列ต甲等——没准是公主在选驸马,础弟觉得呢?”

“何必在意?”

“哈哈,对,大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必关心这些脂粉堆里的琐事?来,喝酒,以后……”

话未说完,楼础的老仆在马家仆人的带领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快别喝了,家中出祸事了!”

马维怔住,楼础先摆手阻止老仆说下去,然后起身拱手向主人道“比我预料得要早一些,原说明天能见到大将军,现在我就得回去。告辞,不劳相送。”

马维不明白怎么回事,门口的老仆则ท大出意料,“咦,公子知道……公子怎么会……”

楼础带着老仆离开,马维自斟自饮,几杯酒下肚,自语道“础弟年轻气盛,可不要坏我的大事。”

回到家时天色已๐黑,楼硕等在院门口,一见楼础先哼一声,“还好我没有信你的话,险些受你欺骗,担上所荐非人的罪名。”

楼础拱手,“请兄长带我去见大将军吧。”

楼ä础表现得过于冷静,楼硕多看他两眼,又哼一声,前头带路,领ๆ人回大将军府。

招见儿子显然不是大将军最急迫的事情,楼础被送到一间空屋子里,没有茶水,也没有人过问,直等到夜半三更,才又被叫出去,前往选将厅面见大将军。

楼家儿孙今晚来得比较多,五六十人分列左ุ右,个个缩肩束手,目光低垂,人数虽多,却没有半点声音。

楼温坐在正中ณ的椅子上,肚皮一起一伏。

楼础走到父亲面前,长揖到地,一下子看到自己送到府中的礼物,盖子已๐经打开,露出里面卷好的半匹绢布๧,烛光照ั耀,他写在上面的大字还在,分外清晰,厅里人人都已看到。

那是一个ฐ“奠”字。

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前往平乱ກ,亲朋故旧都来庆贺兼送行,亲儿子却送来吊丧之物。

大将军居然没有立刻๑大必雷霆,盯着这个不太熟ງ悉的儿子看了半晌,开口道“这是你送来的?”

“没错,是孩儿送来的。”

“字也๣是你写的?”

“正是。”

许多人偷眼观瞧楼础,惊讶于他的胆量之大,吊丧就算了,竟敢大方承认,话语间没有一丝惧意。

接下来就看大将军如何处罚了,楼家子孙众多,大将军对犯错者从不手软,这些年来至少打残了五六位,那些人犯下的错误比这一次小多了。

大将军沉默了一会,肚皮起伏得越来越剧烈,突然,他笑了。

这一笑,厅中诸人面面相觑,既困惑,又惊悚。

楼础却对父亲生出几分敬意,一直以来,他有点瞧不起大将军,以为这就是一位运气极佳的福将,与皇帝沾亲,因而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无疑属于“名过于实”那一种人。

现在他的判断也没改,但是觉得“名”与“实”的差距没那ว么大了。

“你觉得秦州贼势盛大,我此去必败,会命丧贼人之ใ手?”大将军连问话的语气都变得缓和了。

楼础摇头,“秦州小贼不成大患,我觉得大将军另有它难。”

大将军这回没笑,又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冷冷地说“当年你母亲自杀,我就应该将你溺死,让你们母子相伴。”

楼础深揖,“父有难,子不得不言,言而不听,子亦无憾。”

“把他关在西廊,我若是死在秦州ะ,你们将他放出来,我若是活着回来,杀他殉母。”

大将军竟然没有当众发火,众人都替楼础感到幸运。

楼础也๣不多做辩解,行礼退出选将厅。

西廊一带是客房,楼础被送进最简陋的一间,只有一张小床,没有被褥、桌椅、夜壶等物。

楼硕临走时道“别说我不念兄弟之ใ情,大将军这回真是生气了,出征之前有可能ม再见你一面,你想想怎么说话吧,再像今天这样,神仙也救不了你。”

楼础拱手道“愚弟自会反思,也有劳兄长代为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