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霜策那只手停在半空,重复了一遍:“过来。”

“抱歉打断,我还没死呢,咳咳咳——”

徐霜策下了噤术。

妇人道:“新郎官与宾客们已经在祠堂里摆好宴席,只等新娘子啦!”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不安。

一语惊醒梦中人,不仅尉迟骁,连宫惟都恍然大悟:是啊,这里是徐霜策的意识世界,我只是他记忆反射出的一道投影,完全说得通啊!

千度镜界!

还真是徐霜策为他起的。

只有这座雅间中一片安静,良久才听尉迟骁挤出几个字来:

应恺就是这种类型的,谦谦君子,如琢如磨,路见不平定要拔剑相助。事事都要讲礼节、讲道义,品德纯善,严于律己,一旦产生歉疚就比黄金还值钱,倾其所有也要补偿回去。

闯鬼垣是损寿元的,宫惟不惜冒险偷偷跟徐霜策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通过生死簿找到小魅妖的魂。如果还没过奈何桥,就想办法把小魅妖拉回到原身里来,如果已经投胎转世了,起码要知道对方投到了哪里,会不会过得不好。

宫惟一脸真挚的感激涕零,作势去拉他的手:“少侠你真是个好人,我……”

虽然在世人看来应是咎由自取。

勾陈剑魂霎时唤醒,为他全身罩上金光铠甲,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撞上白太守,尉迟骁抓着宫惟连人带剑地撞飞了出去!

宫惟从上辈子起就特别喜欢人间美食,且尤其爱吃鸡,当世修仙大能中只有他一人死活也不肯辟谷,为此被各大门派世家明嘲暗讽了好久——唯有挨过辟谷,方能修成仙身,五谷轮回是不洁净的。因此各大门派收徒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能忍受辟谷之苦。堂堂刑惩院长自己整天没个正形,一顿零食能吃两斤卤鸡爪,揣一把瓜子走到哪嗑到哪,甚至把当世剑宗也给拖下了水,还拿什么规束别家犯错的子弟?

宫惟猝然意识到它想要干什么:“尉迟骁!把我解开!”

孟云飞不赞成地:“元驹!怎么能这么说!”

两起命案并没有结束这个血腥的夜晚。天刚蒙蒙亮时,临江城本地一修仙门派中,一名俊俏的少年修士突然如走火入魔般狂奔出门,风度仪态尽失,拔剑在自家校场上疯狂砍伐石块。闻声而来的师尊同门无人能近,眼睁睁见证他耗尽灵力后纵身跳下寒潭,在水中横剑自刎,血水倾泻如瀑,救起时已经没了呼吸。

“你看,桃花。”

徐霜策突然道:“你跟我来。”

宫惟手腕一紧,踉跄着被拉出了门,径直往主殿而去。

徐霜策身高腿长步伐快,宫惟连走带跑才跟得上他,沿着百转千回的青石长廊走了足足一炷香工夫,视野陡然开阔,山风扑面而至,竟然来到了璇玑大殿正门前!

一排排宽阔的汉白玉长阶次第而下,徐霜策收住脚步,站在台阶最顶端,风呼然扬起他威严宽阔的白金袍裾:

“资质愚钝又不知努力,令为师满腔期望尽付东流,该当何罪?”

“向小园”嗫嚅半晌,眼眶一红,心说你这便宜师尊什么时候对我满腔期待了:“弟、弟子错了,求师尊饶恕,下次再、再也不敢了……”

徐霜策冷冷道:“为师当赏罚分明,绝不可轻易饶恕。”

——不可轻易饶恕?

宫惟余光瞟见徐霜策身后那一望无际的玉阶,气势恢宏层层叠叠,尽头穿过桃花林,便是直通下山的路,心头陡然浮现出一个好到令人震惊的猜测。

“……师……师尊难道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宫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紧接着膝盖一软,扑通跪地,眼眶里迅速涌上逼真的泪水:“千万不要啊师尊!虽然弟子名声不好、亦不中用、庸懦偷懒、在外人人皆以为耻……但弟子是真心仰慕师尊威仪的!求您千万别把弟子除名赶下山去啊!”

徐霜策在宫惟充满希望的注视中垂下眼睛,表情无动于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然后他略一顿,道:

“且罚你把这九层长阶打扫干净吧,扫帚在那。”

“…………”

长久的静默后,宫惟颤声:“啊?”

·

半个时辰后,宫大院长拿着长扫帚面无表情地:

唰——唰——

璇玑殿大门外共有玉阶九段,每段九层,每层九级,莹白如雪无一丝杂色,如镜面般映着近在咫尺的天穹和苍茫巍峨的山巅。远处桃花浩瀚似海,一阵风吹来,便纷纷扬扬飘在檐角、长廊与他脚下。

徐霜策天外飞仙,其寝殿也落英缤纷,不似人间。

于是宫惟唰唰扫了半个时辰,都没能把不停飘来的桃花瓣给扫干净。

“这里,”徐霜策示意自己脚下。

徐宗主竟然移了张桌案到大殿门口,坐在长阶顶端看书,在翻页与品茗的间隙亲自指导工作。他大概是习惯了当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疏远或轻忽;只要宫惟拾级而下扫出去三丈远,就会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惜字如金的:“这里——”

然后宫大院长的满怀怨气顿时像被戳破了的球,呲溜一声蹿了个干净,提着扫帚乖乖凑到他身边,去打扫徐宗主尊贵的脚底。

徐霜策身上有种冬日初雪后冰晶覆盖着白檀木的味道。宫惟年幼时不懂事,经常凑过去闻,有一次徐霜策来岱山仙盟做客,被他两手吊在脖子上挂了半个时辰。徐宗主涵养耐力惊人,期间一直该喝茶喝茶该干嘛干嘛,挂件一般的宫惟最终被闻讯而来的应恺徒手硬撕下来才了事。

这个人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耐性。那年他手把手教宫惟写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教了十余遍,虽然要求严苛,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后来宫惟一直觉得徐霜策要是肯收徒的话,一定是个耐心很好的师尊,可惜直到他死那年都没见到徐宗主收入室弟子。

“——‘道侣’,”徐霜策翻过一页书,突然开口道。

宫惟回过神来,心里一咯噔。

徐霜策淡淡道:“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宫惟迟疑片刻,谨慎道:“志同道合、缘法相济,可以结伴彼此见证大道,故称道侣。”

“那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结为道侣么?”

宫惟想了想,“灵根识海互补,四柱八字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