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又飘小雪了,撒盐一样,不急不慢的那份笃定和北方大不相同。下雪的时候风倒不刮了,四周安静下来,糖耳朵能听见自己嗵嗵的续。闷头琢磨着,三更半夜匍匐在荒山野岭,这辈子是头一回,真有点儿意思!

他一手按着土尔扈特腰刀,传令身后的将士,“听我号令,把火把子全点起来。”

总兵海大鹏接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前几天就已经在泡子2边上的军帐里等着了,看见铁帽子王自不敢怠慢,这位是圣上御弟,更是亲贵中的亲贵,年轻轻的后生,办得一手好差事。别的皇亲是空有架子吃祖宗血汗功劳,他不是,他是连蝈蝈带笼子一块儿帅。当初太上皇领着太后上云南去,单留下他历练。孩子就是这么回事儿,有人专门儿管着,又不在爹妈身边,想撒娇找不着人,好胎子才能烧出好瓷器来。这是一宗称道,要紧另一宗,睿王管着五音旗里的上商旗,他是旗下人,论起来这位是他们旗主。

皇帝仰起脖子沉吟,“朕看了他上的陈条,单一个蛊术就没破解的法子,要攻下那个寨子,恐怕得费一番功夫。朕想了很久,强取不行,还是得招安。等过了年关你跑一趟,从戍边的护军里调出五千人来,能说得通皆大欢喜,说不通,火炮开道儿,把寨子夷为平地吧!”

“哥儿几个是各忙各的,还是跟着上我府里喝两盅?前些天保定来了个画扇面儿的,蒙眼能画睡美人。临摹唐寅,那更是小菜一碟。怎么着?去会会那主儿?”

长满寿笑得一脸花儿,“我的格格,奴才前阵儿病一场,许久没给您请安了。今儿上职,赶上给您办差,是奴才的彩头和造化。您瞧您不宣,奴才也琢磨进来给您磕头呢!您上回让小猴找《单尾鱼》的手抄本子,问遍了书库又上梨园戏班儿,可算是凑齐了。您这会儿且忙,忙完了奴才让人给您送过去。”

皇后拿手绢掖鼻子,“我听说了,你在被窝里吃羊眼包子,弄得满床油。”

“他们用不着烤火吧?”她颤着声儿,拽了拽方固的衣袖。

谁也没搭理她,赶尸的竖着两根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再那么一比划,尸听了号令,自个儿转了个身,整整齐齐靠到门后边去了。

空气像凝固住了似的,糖耳朵连喘气儿都加着小心。仔细嗅了嗅,还好不是大响,没出什么怪味道,只要胆子放大点儿不去想,似乎也可以相安无事。

至于走脚先生,这人倒是个识趣儿的。给主顾们点了阴灯上了香,合衣远远挨在一边,并不和他们凑在一块儿。赶尸也有赶尸的规矩,平时不接买卖和寻常人一样过日子,接了买卖就另当别论了。得避着人,少往阳气盛的地方去。沾惹了太多人气儿,办起差事来不顺当。而且通常来说干这行奠生八字不好,又专和死人打交道,身上带着霉运,离别人近了,人家也怕过来晦气。

方固却不甚计较,招呼道:“先生坐过来吧,暖暖身子也好。”

赶尸匠朝他们看了眼,不像之前死板着脸了,拱手道:“有个地方安顿喜神已经很庆幸了,多谢好意。”

他不愿意过来,方固也不勉强,只问:“先生从哪里来?”

“古州。”那赶尸匠道,“没想到遇见雪天,脚程耽搁下了。”

方固笑道:“这里下雪少,今年似乎比往年冷。”眯眼看外面,黑洞洞的世界像破了个口子,飒飒的雪沫子从门外飘进来,地上渐渐有了湿意。他长叹,呵气成云,“不知道要下多久,要是积攒到明天,大约路上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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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走脚先生道是,“下雪时倒好些,化雪的时候更艰难。”说着打量他们,见了糖耳朵身上甲胄犯嘀咕,“二位怎么停在这里?再往前十里有市集,找个客店投宿也比在这荒郊野外受冻好。”

方固刚要应,糖耳朵抢先道:“我们身上有差使,在这里等戍军来汇合。”

她这么说了,他没有反驳,只浅浅地笑。也是,她一身旗下兵士打扮,半夜出现在这里不合适,除了把两个人凑作堆,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说得通的理由了。

走脚先生哦了声,“难怪,先前在柿子顶也有祁军出没。”

“先生看见他们往哪处去了?”糖耳朵心里一紧,也说不清是希望他们找来还是不希望。

走脚先生手一抬,“跑得一阵风似的,往北去了。”

这个山头本就背阴,稍有疏忽便会错过。睿亲王的人一门心思往前追,不到他们拐进了死胡同里。方固笃定得很,论起地形来,他比海大鹏的那些亲兵要熟悉得多。哪里能藏人,哪里走道更安全,他肚子里门儿清。因对糖耳朵道:“今天先在这里凑合一晚,咱们明天进城,到时候打探了消息再作定夺。”一面说一面把地上干草拢了拢,“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她的视线往门后溜了一圈,那些兄弟在那儿站着呢,这叫人怎么睡?不好表现得太没出息,只得推搪着,“我不困,方爷您先睡。”

她不管他叫好汉了,如今加了尊称成爷了。方固有些好笑,“你就这么睁着眼到天亮?回头众人皆睡你独醒,恐怕会更难熬。”

“那我怎么办呢?”她不敢多说,怕惹着赶尸匠,人家躁起来把尸头上封条撕了,来个满屋子乱窜,那更叫人没法活了。

方固知道她害怕,在他肩上拍了把安抚道:“尘归尘土归土,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靠得住。你先睡,我替你护法,成不成?”

糖耳朵偷着觑赶尸匠,人家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她僵着脸干笑了下,“先生别恼,我这人天生胆儿小,绝没有半点不尊重的意思。”

赶尸匠走南闯北,自然通晓人情世故。活人和死人呆在一间屋子,没经历过的难免忌惮恐惧。便抱拳道:“是我失礼了,实在是逢着变天没办法,否则留宿荒山野岭也不合规矩。军爷莫怕,他们生前都是平头百姓,为了糊口离家做工做买卖。客死异乡的孤魂,一心只想落叶归根,没有什么坏心思。军爷只要胸怀坦荡,又何惧这些可怜人呢!”

糖耳朵叫赶尸匠这么一说,没干坏事儿居然也感觉羞愧。她摸摸鼻子,说得在理,活着和死了不就只差一口气么,谁没有那一天?死了立马脱了倒好,跳不出三界外,还得牵肠挂肚思念着家人和爱人。这些尸,哪个背后没有一串故事?只是路走完了,先停下休息了,这么一想,真没什么可怕的。

她眼巴巴看着方固,“那方爷,我可睡了。”

方固点点头,“你睡吧,我再加点儿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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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墙根靠了靠,扶着盔帽说:“您要走您言语,我睡得死,您别嫌麻烦,多叫我几声。”

他嗯了声,“你不把帽子摘了?”

她嗫嚅了下,说不必,“我戴着,里头暖和。”

她倚在墙角,抱着膝盖缩起身,护领遮住了半张脸。火光下的眉眼像飞了金,有种雌雄莫辨的况味。方固起身出门看天,雪还在不急不缓地下。南方的雪说不准,也许连着三遂,也许略做做样子,过两个时辰就停了。他又去查看马,把马肚子上搭着的包袱打开,抖出个毡子搭在马背上,这才踅身回屋子里来。

走脚先生也顶不住寒冷,摸出酒葫芦来冲他举了举,“来一口么?天太冷,喝点酒驱驱寒。”

赶尸的人讲究正气,一般是不会养蛊的。方固知道惯例也不客气,接过来闷了一口,火辣辣的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叫人龇牙,不过转眼身上就暖和起来了。他还了葫芦笑道:“这是正宗的小锅酒,年前我曾去云南,那里的土酒倒同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个酒劲更大,怕是多喝一口就要醉的。”

走脚先生道:“做我们这行的,要紧还是暖身用,因此酿得比普通酒更烈性。你在外面也喝不到这样的,放到酒肆里要挨人骂的,两口把人放倒还了得?”

方固笑着应是,请他一道烤火,起先他还推诿,闲谈几句相熟了,也就不那么忌讳了。两个人围火而坐,单是聊酿酒的手法,也相谈甚欢。兜兜转转半天,方固状似不经意道:“先生走南闯北,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孟良的寨子?”

那走脚先生略顿了下,“你要去孟良寨么?”

方固颔道是,“我有个朋友中了生蛇蛊,下蛊的人一直找不出来,听说孟良寨的草鬼婆能治,想去求她救人。”

走脚先生有些为难,犹豫了下方道:“那个寨子生人勿近,我三年前倒是走过一回脚。要进寨子必须经过一片树林,只是那个林子里瘴气尤其重,等了三遂才逐渐消散。再说你要求人治蛊,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草鬼婆半人半鬼,不大好说话,别救不了人,自己反倒栽进去。”

他笑了笑,“只要能办到,我自己的安危并不要紧,还请先生指点。”

走脚先生见他坚持,便抽了黄纸蘸上朱砂给他画图,边画边道:“从这儿往东约摸百里……全是山路,路不好走,多带些干粮为宜。”勾勾画画连绵的山峰和沟壑,延伸到菩萨湖,拐弯画了个圈,“……这就是孟良寨。”

方固把图收起来,郑重朝他作了一揖,“先生古道热肠,在下这里谢过了。”

那走脚先生豪爽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我常见祁人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今天冲你愿意喝我一口酒,可见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那厢假寐登耳朵翻了个身腹诽,不开眼的赶尸匠话里有话,什么战战兢兢疑神疑鬼,说的不就是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