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嚣张会遭报应,又或者说不作不会死,叶明彰和李承乾到底是被人抓了活的。老程虽然是朝堂一霸,在军伍中却严于律己容不得沙子,可想而知在将李二陛下定下的几十万斤青盐的任务完成后的老程发现大营里出了两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的时候有多愤怒。老程教育人只有一招:打,打太子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可打叶明彰就没什么了。二话没说,先上二十军棍。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老宦官和护卫退出去,随后学着叶明彰的样子试了下,味道着实不错,咸滋滋的,很是开胃。陇右的羊果然如叶明彰所说的那般鲜美,只是这肉片着实厚了些,算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当下也不言语,只顾着闷头捞肉吃,可脖子流汗也不停下。

程处默虽然不懂什么叫“发炎”,对叶明彰的话却很赞同。军中的伤员一直都是个很大的问题,许多军士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十个里面却最少有五六个倒在了病榻上。可这回自己领回来的一百多号伤员,竟然没一个死的,即便是缺胳膊断腿如今也活得好好的,养了几天反倒红光满面,比自己都强上不少,而这些都是托了叶明彰的福。如今在右武卫叶明彰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多了个“在世华佗”的称呼。叶明彰对着称呼虽然表示承受不起,但在程处默看来自家兄弟完全担得上。自己这种流血流得神志不清的人都给救过来了,不是“在世华佗”是什么?

老程是为了自己好,这一点叶明彰很清楚,若不是如此早就打滚撒泼耍赖了,哪能硬生生的受着。殊不知老程对叶明彰这种态度也很满意,由此愈发上心,对其管得愈发严了。如今的叶明彰无比期待每十日休息的那一日,只有那一天才能脱离老程的魔掌,躺在自己的躺椅上悠闲的晒太阳。

“您又没问。”

那当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而是叶明彰把包裹里剩下的那两个发了芽的土豆随手种了进去。土豆这东西叶明彰知道怎么吃,但要问怎么种就纯属抓瞎了,死马当活马医似的丢进土里埋好,每天浇水好不勤快。也多亏土豆本来就顽强,此时天气也正好,不冷不热,这才从叶明彰手里活了下来。这几天已经长出了四五片叶子,青嫩青嫩的,很是喜人。

叶明彰听出来了,老程这是在劝诫自己,这是好事,要接着,当即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腿,回道:“小子知道,只是家师教的东西略杂,一时间也记不太清。”

“倒是我疏忽了,早教你就不必遭这份儿罪。”程处默觉得自己没有发现兄弟不会骑马是犯了大错,虽然笑了一路,但见到叶明彰这幅惨样还是不忍。

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叶明彰自己就不觉得,不过用了一点儿流水作业的概念,让身强体壮的去采矿,心细的过滤罢了,活计和之前比虽然少了点,却更有效率了。陇南平静的生活让叶明彰骨子里的懒病犯了,于是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更多了。参军书记是文职,操练什么的纯属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处默一开始对叶明彰这般还有些看不过去,后来见实在舒服,陇南也确实没有什么流寇,好奇之下就试了试让叶明彰一趟半天不动地方的椅子。从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叶明彰只要又做了一个,总和自己抢也不是个事儿。

“明彰为何总是对这群杀才不满意,这盐在我看来已是极好了,吃了这几天也没见什么坏处。”程处默一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堆羊肉,往碗里的蘸料沾了下就丢进嘴了。真的好吃,舌头差点咬到。

叶明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跟在程东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几次程东都停下来催促他走快点,每一次又被他微微欠身应付过去,两三次后程东也就随他了,心里却不知怎么骂呢。叶明彰并不在意,他本就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性子,闲暇时走路总是很慢,悠悠闲闲的好像散步一般,前几日性命攸关慢不得,如今到了军营,虽是杀伐之所,倒安稳了许多,便放下心来,还有闲情查看四周,犹如观光一般。

“小三子,这不过三个月的光景就扛不住了?还有得受呢。”程东笑了笑,回道。

“啪”懊恼之下的叶明彰还想起自己的盐早就伴着那一场暴雨消失了,这些日子虽然并没有饿着,但盐却可以说是极少吃到,只是有些野菜带着些许咸味,不然只怕也撑不到如今。只是现在所面对并不是野菜,而是一整只小羊。没火没盐可是难办,难不成真的要生吃?看着血淋淋的羊肉,叶明彰觉得饿死要比吃生肉好许多。

几个小茄子和几颗长得不大的白菜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而言不过是塞牙缝的东西,叶明彰砸吧砸吧嘴,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那几个石榴吃了。将两个石榴放进背包里,还剩三个,却也够了。这东西不用洗,掰开一点点啃然后把籽儿一吐就算完活儿。不顶饿是肯定的,但怎么说也算一种滋味,聊胜于无。

将手中的面包和牛肉干随手放到地上,叶明彰伸手捧起溪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再看去还是那副模样。又揉了揉眼睛,还是如此。直到把双眼都揉花了才算罢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叶明彰只觉得脑子空空的,又或许是因为太乱被强制重启了,傻傻地瘫在溪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恢复过来,又不死心地对着溪水看了半天。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叶明彰仰面躺在草地上,口中呢喃着,眼中不经然泛起了泪光,由是愈发觉得当空那轮明晃晃的圆月朦胧了。;

“我没什么志向,不想‘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也不想登堂入室教化万民。我清楚自己的能耐,那些都做不来。”叶明彰摇着头说道,“师父虽然一肚子学问,我却只学了个皮毛,勉强保证自己不饿死就不错了,管别人只能多些一起饿死的人,到时被你父皇一怒砍了脑袋可犯不上。”

叶明彰没有给李承乾再劝的机会,说完一口饮干杯中的葡萄酿就拱拱手离去了。李承乾也不在意,自己劝了无数回次次都被回绝,既然自己劝不动,会有人劝得动的。老程就是一个,大唐人才济济,不可能只有一个老程。

随着土豆就要成熟,叶明彰的好日子也到了头。跟李承乾一起来的还有几位礼部的官员,这几日将满营的将士支使得团团转。亩产几千斤的粮食古今未闻,是千年难见的祥瑞,成熟之时要祭天祭祖。原本应该是李二亲自来的,又拿不准真假,才派了李承乾,大唐太子这个身份也够了,何况还有一位国公爷。

满营的将士将盔甲擦得锃亮,太子帅府的亲兵更是如此,本就明亮的明光铠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手持仪刀站得笔直,很是精神。老程也不着军装了,换上一身国公服,胡子也整理过,不怒自威,站在队伍最前面,很是威风。程处默也不错,一身官服穿得帅气逼人,站在老程后面很是引人注目。相比之下叶明彰就差了许多,清平子爵穿不得紫袍绯袍,一身绿油油的好似野草。幸亏年纪不够还未束冠,不然顶个绿帽子可受不了。

一身褚黄袍李承乾站在祭台前,一旁的三德手持圣旨念得激情澎湃,听得叶明彰是头昏脑涨,反正一个字儿没听懂就是了。三德宣完旨,李承乾上前两步点燃三根上好檀香,恭恭敬敬地冲着祭台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三德见状高声唱了句“献”,便见四名军士抬着两个大缸上来。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伸手一把抓住已经发黄的枝叶,用力一拔,就见两三个硕大的土豆破土而出。

跟着一起来的礼部官员见了先是一惊,与身边的人稍稍一算就匍匐在地,高声言道:“臣为大唐贺,得此亩产近千斤嘉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山呼海啸,李承乾拎着土豆也楞住了。皇家每年都有春耕大典,作为太子是不可能缺席的,所以对农事也不是一无所知。看着土豆自己稍微一算,便知那官员所言非虚,亩产当真有千斤不差,一时间激动不已。

正要让三德取出另一道圣旨来,却见叶明彰一脸疑惑的走了过来。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土豆,又在土里翻了几下,随即一笑,从一旁的侍卫手中夺过仪刀,“蹭”就拔了出来,吓得太子帅府的亲卫一个机灵,当即拔刀就要将这个危险分子拿下,刚就两步就愣在原地。

叶明彰没去管那些大惊小怪的护卫,一刀就砍在了缸上,三两下把缸砍破,从土里随便翻了翻就翻出三四个婴儿头颅大小的土豆来,抱在怀里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么不对,原来藏起来了,这回跑不了了吧。”

一旁的李承乾和老程都傻了,周遭的军士也傻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明彰怀里的那几个土豆。那礼部官员则直接蒙了,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干干脆脆地在地上嗑了个头,大声喊道:“臣为太子殿下贺!土豆亩产五千斤,乃千古未闻之祥瑞!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在一片“为大唐贺”的喊声中李承乾反应过来了,拎着手里的土豆仰天大笑。老程也反应过来了,从叶明彰怀里拿过一个土豆来,捧在手里笑得热泪盈眶,口中尚呢喃着:祥瑞,祥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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