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权枭出口,那几个跪于权枭身前的属下就将楼子裳围成一圈,眉眼冷厉,看向他的目光毫无温度,一个个犹如煞神。

权枭发出阵阵低笑,楼子裳脸更红,几乎语无伦次。

恩人……莫不是桃妖所化?不然怎万千桃花不及其一。

楼芮莫测的笑笑,他相府的人,拿得出手总比拿不出手好。

他温和的笑笑,“父亲放心,子裳也想看起来更加强壮英武一些,如您和哥哥一般,一看就是一家人。”

楼子裳将那日情形描述的绘声绘色,他一本正经,面色严肃,将那几位公子风花雪月笑闹之语丝毫未露,丫鬟脸红心跳,有些奴仆呼吸急促,楼芮面色青了又白,“……楼子裳!若是让你去茶楼说书,你不定还能给丫鬟婆子发月钱!”

他的性子自然与之前那孩子不一样,只是不是那孩子改了性子,而是他代替了人家的位置,但这话自然不能跟喜乐说,就让他误会下去吧。

烛芯一跳一跳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点点泪珠自壁柱之上流淌而下,即使是在温暖的卧房之中,虽是三月,但春寒料峭,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绵长且冷,烛泪迅速在烛瓶之内凝结,点点朱红与半透明的青瓷交相辉映之下竟有一种美感,而这美与它身旁平躺的少年相比瞬间黯然失色,淡黄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白瓷般细腻的皮肤凭添一分朦胧之感,纤长浓密的睫毛扇子一般形成一道美丽的剪影,额头饱满不会显得高隆,秀鼻挺直与唇勾勒出美好的间隙,只是那本该是丰盈红润的唇此刻苍白没有丝毫的血色,细看之下会发现,少年的脸色苍白的有些过分了些,榻上之人忽然眉头一皱,轻哼一声,语音嘶哑,打破了一室宁静。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哎!哎!哎!我这不是来晚了吧,都怪你个糟老头子拉着本仙下什么棋!徒弟没了我跟你拼命去!”

覃垣忽然直直的躺在床上,哈哈大笑,满目苍凉,轻声呢喃,“你说的没错,没错……”

喜乐嘟着嘴又有些不悦,“但这好看也吓人,好看的忒霸道了些,少爷您怎么,怎么与他那般亲近……”少爷与自己都从未那般,“还,还同塌。”

楼子裳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小孩子管那么多作甚,况且三殿下那般好的颜色,少爷我还能吃亏不成?”

喜乐还要说什么,楼子裳眉眼一瞪,他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少爷这是什么歪理,您这还算占便宜?

火烧云布了满天,映的整个院子微微发红,楼子裳惬意的伸伸懒腰,真是好久都没这么好的睡过了,难道权枭还有安眠的功能?这朋友交的好,不仅是他自己心喜,还能助眠。

楼子裳忽然想起,楼子泽是万万容不下他的,宫中贤妃为林夫人表姐,楼子泽与权钰必是一派,他和权钰那是不死不休,他抬眸看向愈发火红的天际,权枭和权钰亦是一山不容二虎,他这好友交的,也算是一箭三雕。

楼子裳蓦然失笑,他算计多年,哪一次交友不是利益排在前面,偏偏这次与权枭……竟是将这莫大的利益抛之脑后,现在才堪堪想起,他这是怎么了?

他不由敲敲自己脑袋,怎的忽然就糊涂了呢,不知道权枭……答应自己的时候是否想及这一点,肯定会的吧,楼子裳想起了权枭那久久的沉默。

说不得在想什么呢,楼子裳索性将这些抛之脑后,想那么多作甚,横竖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已是黄昏,楼子裳索性又在大相国寺留了一晚,晚间与坛音大师对佛说禅受益颇多,翌日拜别坛音大师,算起来他这一为母亲祈福就是四日,林夫人笑的温婉,“裳儿孝顺,姐姐真是好福气,妾身羡慕的很,谁见过为母祈福整整用了四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趁机玩乐了呢。”

楼子泽伤势已好,看向楼子裳眉间喜乐,一派兄友弟恭,闻言轻声一笑,“弟弟久未出门,如今□□正好,就是儿子看了外面风景也不免心痒,子裳年纪尚小,偶尔贪玩亦是人之常情。”

两人一唱一和好像楼子裳真的是出去玩乐一般,大齐重孝,若打着为母祈福的名义玩乐……楼子裳看着楼芮即刻蹙起的眉头淡笑道,“春景独好,可惜子裳无心欣赏,与母亲多日未见,许是佛祖显灵,子裳竟一梦三日三夜与母亲相见交谈,梦中无岁月,醒来竟到了昨日未时,得坛音大师点播,今日而归,母亲让子裳代问父亲安好,俗世事务繁多,切记身子为重。”

楼芮眼眶一瞬间竟有些红,楼子裳转而对林夫人笑道,“姨娘莫要羡慕,京中谁人不知大哥最是孝顺,如有那日,您定当也与母亲一样,梦中看望子孙,大哥定日日祈福望您安好,您待子裳的好子裳都记在心里,那时子裳定不会少了您那一份。”

楼子裳定定的盯着林夫人,眼眸黑如深渊似要夺命,林夫人心中一颤脸色刷白,指甲险些陷进肉中,果然伶牙俐齿的很?!这是咒她早死呢!

楼芮一瞬间颇为感动,楼子裳笑问楼子泽,“大哥,子裳说的可对?”

楼子泽还未答话,楼芮朗声而笑,“是这么个理,子裳这几日想必累极,你林姨娘前几日特意将你的屋子收拾了一番,丫鬟仆役重新挑选,子裳快看看是否满意。”

楼子裳暗自冷笑一声,这得多迫不及待,面上却露出一丝感激,“姨娘费心费力,子裳感激不尽,哪有不喜之理。”

“哎?一家人不说这个。”林夫人亲切的上前拉住他的手,“好孩子且看看,这是日后久居之处,得你满意且舒服才行你说是不?老爷,不如我们一起陪子裳看看?”

楼芮此时心情正好,闻言点点头迈步而走,楼子裳失笑,他不信楼芮看不出林夫人的用意,到底是楼相啊。

楼子裳居住的海棠苑变化极大,几日的功夫院子里遍布海棠,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字,穿过垂花门走过短游廊,卧房外两穿淡紫裙装丫头盈盈行礼,抬头笑的极甜,明眸皓齿,“见过老爷,夫人,大少爷,紫韵(紫瑶)欢迎少爷回来。”

声如黄鹂颜如玉瑶,林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快快起身,子裳看看还觉满意?这俩丫头可是姨娘精挑细选出来的,与你年岁相当,都已知事,子裳年纪也不小了,就用作房里大丫头吧。”

两丫头当即俏脸一片嫣红,大丫头说白了就是同房丫头,若是伺候的好,以后很可能被抬为妾的,而且因早与主子接触,若能抓住主子的心……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夫人可是说了,只要按照夫人教的做,以后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楼子裳淡淡的瞥了那两个丫头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喜乐却是急的差点蹦起来,这两个丫鬟一看就不是省心的,弄到房里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麻烦。

林夫人帕子轻掩嘴角轻笑道,“子裳莫不是看不上她们?告诉姨娘你想要什么样的,姨娘给你找,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屋子里没个大丫鬟怎么行?”

一行人一时僵持,楼芮淡声道,“子裳,你姨娘说的不错,莫要过于计较。”

楼子裳忽然撩开外袍,单膝跪于楼芮面前轻笑道,“子裳劳姨娘费心,只是这丫鬟子裳万万受不得。”

林夫人当即眼泪啪嗒直落,“子裳,你,你这是何意?姨娘哪里做的不合你心意,你直说便是。”

楼子泽为母亲轻拭眼泪,叹气,“子裳,你……母亲,莫哭。”

楼子裳眼中讥诮一闪而逝,紧接着声音中满是心疼,“姨娘莫要流泪,这是诛子裳心不成?父亲,姨娘,且听子裳慢慢道来。”

“好好的哭什么?!”楼芮瞥了一眼林夫人,“子裳有话起来说。”

林夫人顿时没了声音,只是泪水止不住,好似受了莫大委屈,楼子裳却是一摇头,“子裳跪着只当给姨娘赔不是了,姨娘,父亲,子裳将近十五之龄,大哥只长子裳一岁却比子裳厉害许多,能帮父亲办事,且在国子监声望颇高,子裳不才几年前空得一秀才之名,但今年秋闱却也想尽力一试,子裳身为大齐子民,相府嫡子,怎能碌碌无为至此,当为相府争光,为姨娘争光,为我大齐出一份力!”

他脊梁挺直,双眸坚定,“父亲为无数学子之榜样,大哥为无数学生楷模,子裳身为嫡子,怎能丢了相府颜面?父亲,您意下如何?”

楼芮缓缓低头看他,不知过了多久方点头,“理应如此。”

林夫人差点咬碎一口银牙,这孽障,竟然还想着秋闱?!还口口声声‘嫡子’!

楼子泽听着‘嫡子’两字更觉屈辱,这此生最恨便是长子少了个‘嫡’字,因此不知暗中被多少人耻笑,楼子裳……这可真是字字珠心。

楼子裳似不觉那刺身寒意,扭头看向林夫人,眼底一派孺慕,“姨娘觉得子裳所言可对?”

“……对!”林夫人强笑,“子裳当为相府争光。”

楼子裳忽然不好意思的扭头看看两个丫鬟,而后正色道,“秋闱在即,子裳此时心性不定,怎能在屋子里放丫头,况且喜乐一向伺候极好,子裳习惯喜乐,若是有了大丫头……子裳年少,秋闱名落孙山也就罢了,若一字答不出如何是好?我相府颜面何在?此时正应头悬梁锥刺股,哪能贪图享乐。”

楼子裳说的一派正义,林夫人如何能强行塞人,倒是显得他居心不良不成?这小畜生!林夫人恨极,面上却不显,“老爷您觉得该如何?”

楼芮沉默片刻,淡淡道,“既然子裳想参加秋闱,就试试吧,两个丫头,就算了吧。”

楼子裳当即磕头道,“子裳定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