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又问:“你家里人都是干什么?”运涛说:“父亲是个泥瓦匠。我除了做农活,还能织织布,打个短工。”

大贵猛地回头一看,果然是大兵要抓他,他二话不说,拿腿跑起来。才跑不过十几步,砰砰两声枪响,枪弹吱吱响着从头顶盖过去。几乎震得头发懵了,浑身一楞怔,被灰色兵抓住右胳膊,就势一拧,一下背在脊梁上。大贵一时气红脸,瞪出大眼珠暴躁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你们想干吗?”

老套一听,当家的要改换作派,他心里一急,说:“常说:老牛破车现当伙哩!换一套牲口可不是玩儿的,要花多少钱哩!再说你买的这辆车吧,不管怎样破,用绳棍绑着摽着,我都能使用,看样还能使个十年八年。要是雇个使骡马的把式,有了好骡好马,还得买辆新车。这年头买辆新大车,少说也得个一百多块洋钱。”

运涛说:“谁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鸟儿。”

忠大伯说:“我早就看见宝地上有人割谷,估量就是你哥儿俩。你们沿着南河沿往东走,我也顺着千里堤跟过来。走,江涛!你大娘轧好了饸饹,等你们去吃!”忠大伯说着话,脸上始终没有笑容。

江涛笑默默地问:“哥!为什么老是这么急急忙忙的?”

冯贵堂说:“这就好了,朱老巩死了,他儿也没了音讯,该你老人家高枕无忧了!”

朱老明听得有人进来,从被窝里坐起来。他不能睁开眼睛,用手巾擦去脸上的泪,说:“我还听不出你是谁来。”

严志和说:“孩家,管他呢!”

老奶奶说:“你难受?这些年不论黑天白日,一想起老巩兄弟,就象摘我的心!为了想念出外的人们呀,这些年来,象熬灯油一样,把我老婆的心血都熬干了。”又放声大哭起来,说:“咳!孩不是好走的!”说着,颤动着嘴唇抽咽起来。

等朱老明摸着路走出去,他也送到门口,两只眼看他走远了才回来。不言声儿走到小棚里,牵起牛向外走。涛他娘问:“你下地吗?”严志和嘟嘟哝哝地说:“我不耕地了!”他这么说,涛他娘可是没有听出意思。他走到集上卖了耕田的牛,把钱给朱老明送去,把剩下的几块钱掖在腰里。严志和觉得没法回家,涛他娘要问“牛呢?”他没法答对。一个人在村边大树底下坐了半天,一时又想起他的老爹;年纪老了,独自一人流浪在关东,不由得眼上掉下泪来。就在那天晚上,一家人都睡着觉的时候,他把心一横,背上行李,拿上瓦刀走出家门。

严志和笑咧咧地说:“唉呀!出去的时候,嘴上还没有毛儿。回来,老婆孩一大堆了,咳!岁月不由人啊!”

他说:“不开,不能开!”又蹑手蹑脚走到外屋,擒起一杆禾叉,站在门道口锅台上,姐姐站在他的脊梁后头,浑身哆嗦圆了。那两个家伙果然要砸门,咣!咣!咣地几家伙,把门砸开,一个箭步跳进屋。他举起禾叉一插,也没插住。被强人捋着叉杆抓住他,拧过胳膊,摁窝几按在地上,把他捆起来,嘴里塞上棉花套。姐姐嚷了两声,要往外跑,被强人拦腰搂住,拖进屋里……

父亲听了直是气呼呼的,血充红了眼睛,跺着脚连声说:

运涛两腿硌蹴在井台下头,对着贾老师说:“说起反封建,反土豪恶霸,人们都赞成。这号人们,在乡村里为非作歹,鱼肉乡民,看得见听得到。一谈起反对帝国主义,人们就不关痛痒了。他们不知道帝国主义藏在军阀身后头,军阀割据,就是变相的帝国主义统治!我这么说,你看怎么样?”

贾老师听了,抬起头吧咂吧咂嘴唇,又点着头说:“对!是这个问题,农民是最讲实际的。那就要讲明白,帝国主义通过各种洋货:什么洋油、洋火、洋线、洋锁等等,剥削国农民。”

运涛谈了近来在乡村里工作的情况,谈到春兰现在很进步,怎样热心宣传工作,贾老师听了,喷地一下笑出来,说:“聪明的姑娘,多么热情!就是太特殊了,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要明白,我们的心虽然是光明的,好比是一盏明灯,你端着这盏灯走过黑暗,就很难看清楚周围的事物。不要忘记,我们的周围还是黑暗的,我们的敌人还很多!”随后又谈了一些别处的工作情况。

运涛眼睛瞅着天上的游丝,扑楞楞地随风摆动。说:“就是!就是!”他明白了一层道理,就觉得很高兴。

贾老师又说:“要和农民做亲切的谈话,一籽一瓣儿帮助他们。有的人专好讲些打破迷信哪,改革礼俗啊,讲些放脚剪辫的事,惹起农民的反对。不能只说些空泛大事和枯燥的理论,搔不着痒处。我到过几个地方看了看,都是犯了这个毛病。要具体揭示农民受压迫受剥削的痛苦,告诉他们这些痛苦是那里来的。”他又歪着头,眨巴着黑眼睛,笑着说:“你了解一下,农民怎样感受兵匪的痛苦,怎样感受官吏和劣绅的压迫,农民弟为什么受不到教育,地里的出产为什么逐年减少……”

他喝完了茶抽过烟,站起身来,在园上眺望。一带长堤,堤上矗立着一棵棵白杨树,土地上小苗长得绿绿的。后面是一簇簇农民的家屋。他说:“好地方!好地方!”一时高兴,脱下长衫,搭在小枣树上,说:“运涛!来,咱俩浇浇园!”

说着拧起辘轳来。

阳光照着,鸡群在谷场上草垛底下啄食。公鸡站在小碌碡上,伸直脖打着长鸣,引起谁家小屋里的娃叫……他笑眯眯地说:“乡村风物啊!有多么美妙啊!”说着,他慢慢把斗绞起,哗啦地把水倒进井池里。然后撒开辘轳,咯啦咯啦地放下去。

运涛笑了说:“看你还挺熟练。”

贾老师喘着气说:“不,是才学会的。每礼拜回家,除了谈工作,还要学些农活。我在工厂里学了三年徒,才学会钳工,又被捕了。到了乡村里,就要学农活了。从劳动里求生活,是最本分不过的!”

运涛说:“你教着个书,满可以照顾一家人的吃穿了。”

贾老师说:“不,在乡村里不会农活,怎么能领导农民工作哩!”

运涛点点头,改好畦口走过来,问:“我们还应该做些什么工作?”

贾老师说:“看样你们可以做些组织工作了,把成年农民组织起来,还要团结青年农民和青年妇女。象春兰姑娘,就可以培养成青年妇女里的积极分。要宣传我们的主张,目前我们主张打倒帝国主义,铲除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还要具体宣传除三害:打倒吴佩孚、孙传芳和张作霖。打倒封建军阀,才能消灭战乱。这叫民主革命呀,明白吗?要一面宣传,一面组织,不能只宣传不组织呀!”一面拧辘轳,一面说着,累得气喘咻咻的。

又谈了一会别的话,运涛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贾老师转着眼睛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到了日正午,严志和走出来说:“去吃了饭再谈话吧!”

贾老师抬头一看,太阳正午了,拿起衣服就要走。严志和说:“那里话,光自运涛到了你家里,就在你家吃饭。”

他一说,贾老师不好意思再走,跟着运涛父走进家里,炕桌上摆好了饭,凉面条里搁上干菜丝。碗上喷出醋蒜的香味,刺激着鼻。贾老师说:“嘿呀!你们一年还吃不上两顿面哩,叫我吃白面!”

吃着饭,江涛走进来。端着一碗小米饭,默默地吃着。贾老师叫他坐在炕沿上,把面条拨在江涛碗里,说:“吃吧,吃吧,小弟弟,你今年多大年岁?该上高小了!”

运涛说:“论过当,俺家里困难得不行,我爹愿叫他多念几年书,他还聪明。”

贾老师笑了说:“唔!好嘛!愿念书好说,有时缺着短着的,我还可以帮补点儿。”他端着碗停止吃饭,歪着头笑着,左瞅瞅右看看。眼睛很有神,一下不离江涛。

运涛说:“要说牛头地垅的事,俺还通达。学堂里的事,俺一墨不摸,贾先生多看顾吧!”

贾老师说:“好说,交给我吧。”

吃完了饭,贾老师又在运涛家小院里转游了一会,拉运涛到小场上说了一会话,就回城去了。

贾老师来过之后,又过了一阵,江涛要到城里去考学了。涛他娘叫江涛去找春兰,求她做一双新鞋,缝缝衣裳。江涛一进门,春兰在阶台上坐着做针线。歪起头儿问:“江涛!

晴天亮晌的,不去上学,来干什么?”

江涛说:“来找你哩!”

春兰笑了说:“找我干什么?”

江涛说:“我要上城里去考学,求你缝缝衣裳,做双新鞋袜。”

春兰说:“嘿!你是大学生了,为什么叫我给你做鞋袜?

我又不是你家的人儿。”

江涛楞了一会,笑默默地说:“为什么哩?嫂!咱早晚还不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江涛还没说完这句话,抬起腿来就跑。春兰脸上腾地一下红起来,起身就赶。一直赶到外头院里,围着碾转了好几遭。春兰捉住江涛,拧过胳膊,抬手就是一拳:“说!还舌头不在嘴里不?”

江涛说:“不了,不了,饶了我吧!”

春兰捽着江涛衣领走回来,说:“好好儿坐在阶台上说话!小人儿家,要规规矩矩的。再瞎说白道,甭说不给你做鞋袜补衣裳,还要敲你脊梁哩!”

春兰给他缝了衣裳,答应好好儿做一双鞋袜。又说:“你好好念书,念好了也是老人们的落场。”又到屋里拿出笤帚来,给他把身上扫得干干净净,拍了拍尘土,说:“去吧!”

过了几天,涛他娘叫他们穿上新洗的衣裳,穿上新鞋袜,戴上草帽,哥儿俩到城里去。一进城门,大街上行人车马来来去去,买卖家都是光亮门面。石牌楼往南,路东里有个光亮大门,进了大门,都是粉墙屋、玻璃窗。运涛领他走到贾老师屋里,贾老师和和气气地招待他们,让他们坐在椅上,倒出金黄的茶水让他们喝。运涛说:“老人们说定了,想巴结兄弟念念书,可不知道怎么样?”贾老师说:“咳!庄稼人要想脱离‘压迫’,脱离‘剥削’,不是容易。除了豁出去斗争,还要学些化知识。化上的进步和政治上的进步,是密切关连的。我想我们还应该在乡村里办些半日学堂呀,平民学校什么的,结合着讲些时事政治。”

运涛和江涛,在贾老师那里住了两天,学校一放榜,江涛录取了。

正是五月末梢,麦黄了,柳正绿,天气渐渐热起来。回家的路上,哥儿俩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可是江涛觉得有些离奇:自根儿没有这么一门亲戚,也没有这么一门朋友。见面不多,就不当外人看待。他问运涛:“哥!怎么他老是问那些‘剥削’‘压迫’的?”

运涛说:“他们关心咱穷苦人的生活!”

江涛又呆起两只大眼深追一句:“他们又是谁?”

运涛瞅着江涛说:“他们?他们是,是给咱穷人撑腰做主的。从今以后,孙山也要扶助工人,扶助农民,联合了!”

可是,江涛这时还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