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慕恩看了看郁惠,见她似乎完全不气恼,不由暗赞沉得住气,道:“五表妹这话说的,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般不顾前后呢?”说完,也不管穆五娘是个什么心情,她又嗔怒着看着颜慕艺,“三妹你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嘴?五表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与她置气做什么?平白损了当姐姐的身份。更不该把三表嫂拉扯进来,不知礼数,忘了父亲母亲平时的教导了?”

又稍稍等了一会,没再见有人过来传话,郁琮有些担心,小声道:“怎就没有消息过来?”

桃绫麻利地梳好垂挂髻,左右各一缕发丝垂至胸口,挑了一对花型发扣扣上,她前前后后一看:“小姐果然漂亮。”

听金氏提起季氏,臻璇赶紧整了整心情,道:“母亲这些年身体不好,不喜远行,又放心不下祖母,才没有来。母亲很是惦记表姐,近日常常说起表姐小时候的事。”

郁惠的院子在东面,绕过抄手游廊便看见了,门外也没站看门的丫鬟,金氏领着臻璇进去,到了正屋外,才有小丫鬟笑着请安。

臻璇只瞥了一眼便低垂了眼帘,正是昨日那少年。

车一出裴家大宅,街上的热闹就让马车减了速。

“你没进府之前,对甬州城还熟悉吗?”臻璇自己很少出门,不了解城里的情况,桃绫与挽琴多年在内府伺候,也没出过几次门,也就只剩这个刚卖了身的挽墨了。

突然听人提起莫妍,臻璇也吃了一惊,赶紧抬眼去看厅中众人的反应。几个平辈应该都不知道实情,而因为是臻徽撞破了臻徐与莫妍的“奸情”,臻徽讲事情的时候马老太太和段氏都是去了三房的,自然是知情人,曹氏从面色看是不知道的,再看三房那三人,更是不自在的紧。

臻环也不理段氏,扭过头去不睬人了。

马老太太有太多的话要跟臻瑛说,可不喜欢听大儿子房里这些女人闹腾,见段氏闭了嘴,她才缓和了面色:“都下去吧,别伺候着呢。”

如今袁姨娘又是一胎,难怪臻琼的面色这般难看了。

想起前世冷清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莫家与她早断了来往,邵家也鲜少有人来送,这出阁怎一个凄凉了得,又看着面前的这位舅舅,想着他给的承诺,一天一地,臻璇心底酸涩得要落下泪来。

等季老爷行了礼,李老太太才冷冰冰地开了口:“这么大的雨,舅爷怎么来了,老婆子还以为你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我们裴家大门了。”

季氏是过来人,即便当初是婆母口中那个不灵巧的媳妇,如今也有些回过味来了。李老太太不许她提醒,也是为了臻璇好,她当然是恭敬应了。

臻璇心下了然,无论孙氏在婆婆面前多受宠,到底不比臻德这个亲生子,正好借着大肚子,不在此时去段氏面前寻晦气,可又实在无趣,只好找这个本来并不熟悉的七妹妹来。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臻琳看孙氏就不同些了,早知道这个嫂嫂厉害,如今见识了一回,倒也明白为什么大哥屋里那么清净,与母亲段氏这儿完全不同。

这话一出,长房众人面色各异,段氏苦着脸,不敢不从,扭头看看臻德,把孩子交给老太太,虽还是与以往一样每日能见,可到底不比在自己身边事事仔细,加之连臻徽臻环都由老太太照看,她这个嫡母脸面上实在不好看。

戴嬷嬷摇摇头,禀道:“大太太莫慌,是假的。”

这些问题臻璇想问却无法冲口而出,那是属于莫妍的痛苦,不是如今的小臻璇可以问的,她只能将它们压入心底。

孙氏莞尔一笑:“今儿个我叫几个丫鬟一起去书阁找找,给祖母送来。”

众人问了安,五小姐臻琪就拉了臻璇到一旁说话:“我们几个在门口遇见了十一弟,就猜想你会在这儿,我瞧瞧,气色还不错呢,就是清瘦了。”

臻璇挑挑眉,六太太周氏是如今的族长夫人,与从前的她一样都是三房的人。族长六老爷与她的公爹三老爷一母同胞,都是邵老太太生养的。从前周氏待自己这个侄媳妇虽不亲厚却也不差。

臻璇“呀”了一声,让桃绫细细说说。

想起那些的苦楚和不甘心,再瞧着眼前不过十二岁的桃绫那关切的神情,莫妍的眼泪就这般落了下来。

莫妍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定是会来的,不会喝斥不会责骂,淡得如这晚冬的天空一般,清透过了头,让人从心底就纠缠如麻。

先前那些,还可以说是年幼不懂事,听了长辈的闲言碎语才对季家多有贬低,可这些不一样,不是看不起,而是诅咒。

如此恶毒的词语竟是出自一个八岁女童的口中,在没有亲耳听见之前,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且不说季家上下如何反应,臻璇只觉得浑身发颤,气得巴不得生生撕了穆五娘。她想起了祖母,想起了母亲,她们待她和臻衡慈爱,仔细教导,无论是做事做人,都在族中有一个好名声。

丧夫是命中不幸,她们却从未失了本分,对得起裴家列祖,这样的两个人,竟要被一个无耻小儿如此侮辱。

耳边一遍遍都是穆五娘的咒骂之声,臻璇压住满腔怒火,死死盯着穆五娘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再说一次试试。”

穆五娘虽伤心,骨子里却是硬气的,哪里肯认输,她抬着头,也不管眼泪流了满面:“婆母是……”

臻璇再也压不住心中火气,抬手就想甩了穆五娘一个耳刮子,手还在空中,就听见清脆的啪的一声。

穆五娘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要冲到她面前的臻璇,以及挡在臻璇身前,更快得落了一巴掌下来的颜慕安。

若真是臻璇动手打的,穆五娘是决计不肯吃这个亏的,便是最后与臻璇扭打到一块去,她也要一遍一遍地说。

只是,动手的颜慕安,她的表哥帮外人说话也就算了,竟然还帮着外人打她。

穆五娘眼泪落个不停,恶狠狠地瞪了臻璇一眼,一转身便跑出了亭子。

臻璇收回手,疑惑地看了一眼颜慕安的背影,她刚才是气急了,才会想要教训穆五娘,却没想到颜慕安比她更快,倒让她发作不得了。

卢妈妈对穆五娘不满极了,无奈是下人身份,只能忍了,见穆五娘哭着跑了,她忿忿道:“竟那样说我们老太太与太太,也难怪小姐气坏了。她这么一跑,不会去是告状了吧?”

臻璇皱了皱眉,刚要说话,突听颜慕安道:“是五娘失言,我也动了手,让郁均兄见笑了。六舅母那里由我去交代,烦请郁均兄带路。”

郁均应了,引着颜慕安往花厅去。

这番闹腾,定是要有个交代的,郁惠明日就要出嫁,若是今日让穆家人愤愤而回,怕是要多生事端了,既然颜慕安肯担下这事,倒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臻璇牵着臻衡跟在后头,看着颜慕安的背影,她心中五味陈杂。刚才,便是这样的一个背影挡在她面前,阻了她打穆五娘。虽是穆五娘无言不逊在先,可她动手亦不算占理。

只是,若任由穆五娘胡言乱语,她岂不是枉为人孙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