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主不在,府中事务由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全权处置。乌拉那拉氏比胤禛小一岁,她的母亲觉罗氏是努尔哈赤玄孙,所以算是胤禛的表亲,也因为这层关系,两人在七八岁的年龄就订了亲。胤禛十三岁那年两人成婚,一直到现在已是十年夫妻。

苏培盛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奸猾谄媚,他聪明有见地,为人圆滑,做事稳重,懂得处世之道,正好弥补了胤禛性格上的一些不足。所以胤禛对他一直非常信任和器重,也是府里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就连眼下正得宠的李氏也要忌惮几分。

府里这些婢子平日里看起来小心谨慎,其实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们私下里当真是八卦的紧。有时听她们偷偷说着主子们的私事,不仅可以了解那些人的性格喜好和经历忌讳,也不失为打发时间的唯一乐趣。

见耿母这般兴奋,我只是但笑不语,寻思着这耿姑娘还真不像一般女子,若是有幸去了自己那个年代,说不准能混的风生水起比自己从前要好过千倍。只是如今,我在这里,她在何处却是不知了。

这样的场面在电视上看过不少,可亲身经历倒是头回,一时怔在原地,直至春儿扯着衣袖将我拉矮身子跪下,才回过神来。

灯市上有鼓乐和杂耍表演,天空中五颜六色的烟火与流光溢彩的明灯相映成辉,可谓火树银花不夜天。除此外还有不少售卖百货的,所卖百货与庙市比有两多,一是纨素珠玉多,二是华丽妆饰多。不言而喻逛灯市的多以达官贵人和妇女儿童居多。

“这位小哥,京城医馆那么多,何必非要找他们这家,你去别家看看,兴许能行个方便。”旁侧终于有不落忍的围观者说道。

战乱后经过四年的休整,国势进入前所未有的佳境。五十六岁的康熙帝渐入暮年,皇子们皆已成人。尽管太子人选早定,但对于权利的角逐永远不会就此平息,派系斗争一触即发。

胤禛有二个弟弟三个妹妹。几个弟妹中,只有五公主与胤禛的年岁相差不大,又都是自幼被送给旁人寄养,所以与其他四人相比,胤禛和这个妹妹的感情是比较好的。

说到这里,杜嬷嬷叹息了声,扼腕道:“这就是天命,如今这天气虽是闷燥,但热河乃塞外之地,终究比京城要凉快许多,太后年事已高尚且无碍,未料这正值桃李之年的五公主却中了暑热,愣是没熬过去。皇上已令诸大臣送其灵柩回京,约莫这几日便就到了,故而今日有信报至,以备悼殓之事。”

听她这般细述,心里也只能无奈叹息,想着中暑本不是大病,公主正值盛年,若救治及时得当恐怕也不会红颜薄命。不过古时女子多娇弱,尤其是养在高门中的闺阁女子平日里嫌少运动,一旦有个大病小灾的便就不济事了。

想着殁去的五公主,不知怎地脑子里就出现了那日晚上胤禛说“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时那抹隐约让人心痛的寂寥。能让他在意的人又少了一个,以他的性格恐怕明里定然不会显露什么,可是任何人也触不到的内心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有的人死了,但活着的人还是必须继续活着。府中除了吃食用度上朴素了起来,处事压抑的气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

天愈发炎热,各皇子府里都出现了仆婢中暑病倒的事。内务府里酌情选了些办事得力身体健壮的仆婢们送到各皇子府中临时填补空缺,四贝勒府里的人手也充盈了起来。

我本不是府里的正式在册的仆婢,如今人手充足,也惦记着耿母的身体,便向杜嬷嬷告假说想请假一日回去看看。杜嬷嬷虽是犹豫,但还是将这事禀告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索性乌拉那拉氏也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没做为难便就允了,只道一日怕是不够,又多准二天的假。

三天的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做仆婢的人来说却是莫大的恩宠。这着实让府里那些在册的仆婢们好一阵眼红,只道嫡福晋心善,又羡慕嫉妒恨地说我不知怎就好命地入了福晋的眼,这般看重。听他们说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我也只是但笑不语地默默收拾着行李,次日一早就出府回了耿宅。

清晨时分,开阔的大街上行人尚且稀少,只有早市的摊贩们忙活的身影。一路行去,有风徐来,闷燥中有带着晨露微润的清爽。少了王子府邸的处处辖制,心情也放松下来,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惬意地笑容。

只是这笑容并没有保持太久,就被墙角处突然传来的悲号和呜咽声打断。朝哭声的方向看去,就见小巷的墙角边一个男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在他身上扑倒着悲恸哀嚎的妇人,妇人衣衫褴褛看样子是乞讨的流民,在她的身边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呜咽痛哭,婴儿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清晨的路人虽然不多,但突如其来的哭嚎还是引来了不少驻足围观的人群。只听见人群里有人叹息着议论道“这家男人昨个晌午就发了痧,娘俩抱着孩子讨要了一路才抓了半副药,可没想到人还是没保住,这男人死了,娘仨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不活了呗,老天爷都不给活路,咱也没办法,何况今年热得厉害,这街边天天都有发痧死的人,官府不管,老百姓想管也管不了……”有人接话。

这些议论入耳,心下一沉。发痧就是中暑,之前一直在贝勒府里待着,虽觉得热得人受不了,可每天都有山楂白菊这些解暑清热的药食供应,倒也没觉得怎么难熬,出了府才知道眼下流民死于中暑的人不计其数。

正议论着,就听有人喊了句“官差来了”,接着便是巡街的差役走了过来,一把推开抱着亡夫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道:“让开让开,嚎什么嚎,还不赶快收殓了,发了瘟病可担待不起。”

见官差拿了一张草席就要将人裹了,那妇人不依,扑上去扯住官差的裤管哀声道:“行行好,死者为大,等我们凑钱给他买副棺材埋了行不”。

“棺材?就你们这孤儿寡母的还能有钱买棺材,有张草席裹着随便埋埋就算不错了,一大早就来找晦气,爷还没问你拿银子呢,你还敢要棺材,赶紧闪开,别耽误正事”那官差朝妇人啐了一口,一脚将她踹开,指挥着差役就要搬尸体。

妇人原本就急火攻心,被他一踹,一口气堵在胸口晕了过去。小女孩见母亲也倒下了,急得哇哇直哭。

“等等”那些官差的举动令人心里一寒,实在看不过眼,我出声唤停了差役,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走上前去偷偷塞到领头的官差手里,说道:“看她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能不能行个方便,就让她们自个想办法将尸体处置了,也免得你们占了晦气不是?”

那官差接过银子掂了掂眯眼笑道:“你这丫头年纪看着小,倒是挺懂事,也罢,就让她们自个赶在这日头出来前把尸体处置好了,不然等日头出来,尸体可就要臭了,到时候污了京城的地界,我们可也担待不起。”

我点头应下,看着这官差吆五喝六地带着人离开,赶紧来到妇人跟前掐着人中把她弄醒,又让小女孩把那婴儿抱过来察看。

妇人幽幽转醒,见自己丈夫的尸身还在,却想到买不起棺材就要草席裹去随便埋了,不由悲从中来,又放声大嚎起来。

“这位大婶,你先别哭了,你丈夫的尸首要在日出前想办法送到城郊义庄里暂时安置,总不能这样暴尸日下。还有你的这个孩子也发痧了,要是不赶快救治,恐怕……”尽管能理解她的悲恸,却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嚎下去,连忙拉住她说道。

“我的儿……我的儿啊……”那妇人一听自己的小儿子也中暑了,顿时更没了主见,只会放声大嚎起来。

见着架势,我也一时有些凌乱,不知怎么才好。却听旁边的小女孩道“姐姐,我娘怕是不中用了,我替我爹谢谢你刚才出手相助。眼下我家就剩我弟弟这一条根了,刚才我看姐姐也是懂看病的,要不姐姐先想办法救救我弟弟,至于我爹下葬的事,我……我来想办法。”

小女孩年岁不大,但这话出口就知道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与决绝。

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恐怕又是狗血的卖身葬父之类的桥段,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除了这条路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我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没有去问她到底能想什么办法,只道:“孩子太小了,救不救得回……我也只能说试试”

“姐姐,我们没钱去医馆,横竖都是个死,你就只管治着,若真治不了,那只该是他的命了”小女孩哽咽着应道。

罢了,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死在眼前,只能再硬着头皮一试。打定主意,交代她先多喂水退热,然后让她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转身快步去荒草多的地方寻找可用的药材。

这个时代环境保护的好,到处可见草丛野地,凭借着记忆不多会找到了一些蒲公英、苘麻、荠菜、苍耳、艾草和龙葵还有一些杂七杂八这些随处可见可以用来清热解毒的草药。

回到那条小巷,妇人已经平静很多,就见她和小女孩已经帮男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我让她找来锅,将药草煮了进去,又告诉她这些药草的作用和禁忌,然后对她说:“这些虽然也是中药,但平常也可煮来吃,与医馆里那些药材不同,恐怕药性不是那么强,眼下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我多煮了些,剩下的这些你和你母亲也喝了,可以预防着,你父亲的丧事需要筹备,你弟弟也需要人照顾,看你母亲的样子一时怕也好不了,所以你必须先把自个照顾好了,不然你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我能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完,又将出府时杜嬷嬷给我的二两银子全给了她,说道:“我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买口薄棺,如果不够,你也该劝劝你母亲不要强求,虽说人死为大,但也有道入土为安,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真正能让死去的人泉下安然,你可明白?”

“姐姐,我们不能要你的钱……”小姑娘推辞道。

“要谁的钱不是要,何况我家虽然不算富裕,可也不指望着这二两银子过日子,你先拿去救急,就当是我借你的,我是前面街口耿家的姑娘,等你有钱了再还我也成,就这么说定了。”心说这姑娘是个好的,也不想再和她一直这样客套下去,就这样劝说着将钱塞进了她的手中。

小姑娘听我报了家门,一咬牙将钱接了过去,突然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耿姐姐的大恩,喜儿记下了,姐姐的恩情来日必当相报。”

见不得有人动不动就跪拜谢恩,连忙将她扶起,说道:“好好活着,就是报恩”

此时天已大亮,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襁褓中的孩子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褪去,呼吸也平稳许多。街边不远处的棺材店也开了张,老板还算不错,念及娘仨可怜,便用二两银子给了他们一副薄棺和丧葬用品,还派了二个伙计帮忙收殓了尸身,街边还有一些好心人还给娘仨送了些吃食,眼见着这些好心人的举动,之前被官差寒了的心也稍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