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哆嗦着开了口,除了唤一声小姐,春英有些六神无主。大多是怕的,却也透出丝感激。

轻握上她小手,姜瑗拍拍她手背,看姜冉怯怯抬头,方对她安抚一笑。

管大人有言在先,不可在正门外兴师动众,招摇太过。只当一般宾客登门款待即可。便是如此,郡守府上下也早早拾掇,装扮一新,焦躁中足足等候两个时辰有余。

“瑗儿何故惊吓成这般?”牵起她不自觉已紧握成拳的小手,姜昱眉心紧蹙,“手怎地这样冰凉?”

“小姐,五姑娘也是在的。”春英皱起眉头,眼里透着无奈。怎地五姑娘每次都抢在自家小姐前头,不去大爷院里坐着,反倒缠上二爷。

童氏越想越兴奋,抱着匣子喜滋滋往回走。这时候倒和大老爷一条心,恨不能立刻启程,赶紧寻老太太商量。

碧绿的猫眼一眯,冲他瞄瞄叫唤,异常乖巧。与直面姜瑗时龇牙咧嘴讨人嫌弃,全然换了副样子。

此人目光清亮,无淫邪之态。且一直安安静静打量她,更像是审视。

含笑起身绕过它去,留下阿狸独自好睡。一路看去竟险些沉迷,若不是绿芙过来催,许氏那边儿该是等得急了。

周准抱臂肃立,这诗显然无法令他动容。此刻他满腹心事,今次无功而返,夜里世子又不得安睡。

男子只一根玉簪挽发,尚未束冠,年岁不足十五。嗓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然则周身透出股沉静,尤其双眼,古井无波。

能将庶女身上那点儿蝇头小利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主母,她无话可说。

身量比她高挑,样貌却有不如。好在还算明艳,与寻常世家女子相比,稍有胜出。

忽而鼻尖嗅到一股檀香,目光追过去,却是他手边点着掐丝珐琅香炉。袅娜的青烟缓缓升腾,半空中淡淡飘散开去,屋里便多出两分禅味来。令她想起慈安寺后殿的佛堂。也如这般安宁,渐渐便叫人忘了烦扰。

眼前的少年,样貌清贵,气度雍容。仿若静夜里一抹清辉,华美而光华内敛。这般静静注视着她,只叫姜瑗觉得他神情悠远,看不明白。

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顾衍手臂倚在扶手,微微向她侧倾着身子,很有耐心将眼前人细细打量。

十来岁的小姑娘垂手而立。此处看去,只见得她额头光洁,云髻轻挽。显露在外的美人尖很是标致。轮廓柔美,依稀可见几分熟悉样貌。头上簪了支步摇,腰间佩了穗子。

自进屋起,她只匆匆环顾一圈,少有抬起面庞。安静得出奇。该是受人指点。

这般刻意收敛,畏首畏尾,衬不起她那双清灵透彻的眼眸。

管旭,却是多事了。

“可知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正琢磨着如何开口,总不能两人就这般沉默下去。若是耽搁太久,崔妈妈必定出来寻人。不想这人竟突如其来,问得这样坦荡直接。好似她所有的准备,到了他跟前,都是多此一举,派不上用场。

乖顺点一点头,没胆子撒谎,只得说了实话。“那日在慈安寺不耐烦被阿狸纠缠,使把戏摆脱了去。”

两手扣在一处,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世子可是有用得着姜七的地方?”

女子闺名不便告知外男,遂自称姜七,暂且取代。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男子蹙一蹙眉,沉沉目色盯看她许久,终是没有做声。

“姜七”……于他而言,更熟悉的称呼,却是她胞兄姜昱唤的一声“阿瑗”。

男子端起案上放着的青花瓷盏,一手揭开香炉顶盖,高高悬着手腕,缓缓将半杯茶水,沿着边沿泼了进去。

举止从容,意态雅致,便是寻常动作,也透着股贵气。

目光跟随他而动,起初恍惚过后,渐渐的,姜瑗神色起了变化。

鼻尖熟悉的香气……慈安寺半道偶遇……

香炉里点的,莫不是出了山门,外间千金不换的安神香?!

而她方才提及需要她效力之处……紧紧咬着唇,十指交握,手心汗湿。

这人已不动声色,与她揭了谜题。

是她疏忽,竟遗漏这样紧要的细节。

世家权贵,府上多用气味易渲染,留香持久的香片。为何偏偏世子屋里,这般喜好独特,燃了庙里凝神静气的檀香?

需她施展催眠之人,竟是眼前顶顶精贵,半分出不得差错的赵国公府世子?!

心头变得沉甸甸的。事情远远超出她料想,竟是这样棘手!如今握在她手上,除了自个儿性命,竟不可避免,将姜氏一门几十口人,全数牵连其中。

稍有不慎,若然走漏了消息,便是灭顶之灾,天大的祸事。

谁人不知,赵国公府,除了国公夫人,还有两位大有来历的侧室夫人。国公府世子顾衍,也非国公爷嫡出长子。

此间辛秘她虽一知半解,却明白这样的家世,怎可能没有血淋淋的内宅争斗?

而他腰间佩绶,却是紫色绶带,公侯品阶!由此可知,此人在顾氏一族必定地位超然,非同小可。

如此年少已立于风口浪尖,又出身自与皇族早有积怨的豪门世族,姜瑗越想越心惊。

倘若说他处境堪忧,跟他已牵扯上关系的自己,便是行走在悬崖峭壁,时时都得提心吊胆。

不久前还偷偷怨怪他迫她来此,太是不讲理。这一刻,姜家七姑娘恨不能世子夜夜好眠,长命百岁,永不再见!

“想明白了?”男子轻轻搁下茶碗,看她面上悲戚,不觉暗自好笑。

他何时沦落至需得旁人担忧烦扰?到底是年岁太轻,经不住威慑。

姜瑗自认从没有像如今这般,发自内心,对他服服帖帖。看清楚自个儿处境,七姑娘很识时务。

“姜七必当竭尽全力,请世子安心。”

若非唯恐过犹不及,她是想说:便是赴汤蹈火,也定当拼死效力!

很漂亮的眸子。顾衍轻睨她一眼,终是见得这女子惊惶之下,不自觉去了伪装。不喜她遮遮掩掩,得空吓她一吓,倒也无妨。

“诊治需得几日?”想想不久后要办的大事,顾衍挑眉看她。

几日?缩一缩脖子,她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催眠并非神术,讲究循序渐进,渐入佳境。

“却是因人而异。少不得,需几月功夫。”声气渐渐低下去,会不会,这人嫌弃她本事微末,不堪大用?

既知晓了他隐秘,若然没了用处……七姑娘垂着眼睑,心有忐忑。

看她走神,顾衍起身,来到她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