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生他,没本事养他,现在他有了本事,他得孝敬阿娘。

等背后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莫青荷抬起头,这才发现眼前的《玉堂春》的大海报里画的是正是柳初,袍带小生的扮相,身姿颀长,抬起手指点着一个角落,面容儒雅而俊秀,但海报淋透了雨,湿哒哒的褪了色,画中人失了英气,显得有些落寞。

大约是在山中清寂的太久,她远比莫青荷想象的要健谈,她谈起她守旧的家庭,爷爷是一名前清遗老,父母早在许多年为她订了婚,临嫁人却知道未婚夫是一名大烟鬼,她在郁郁之中写文章遣怀,经报社的朋友引荐认识了沈疏竹,他刚与结发妻子离异,两人一见如故,互诉衷肠,甚至用笔名在书刊杂志上公开示爱。

神使鬼差的,莫青荷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水雾,他紧紧攥着沈培楠的手,哽咽道:“沈哥,你别死。”

沈培楠刚和了一局,悠游的踱步过来,见那烟卷的细巧,一把全抓了摆进自己的香烟匣,水玉芳轻轻拍了他的手背一下,嗔道:“好没羞,自己身边又不是没有人,抢我们的东西。”

莫青荷没注意,他放弃了食物,此时专心应战,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头,刚刚被沈培楠碰了一碰,他一偏头,正看见沈培楠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大有“干得漂亮”的夸赞意味。

莫青荷扫了一眼他的军装翻领,突然充满了危机感,闭紧了嘴巴,迅速钻出了车子。

心里存着事,睡也睡不沉,莫青荷被沈培楠搂在怀里,全身像捆着道绳子似的喘不过气,迷迷糊糊的出了一身热汗,睡梦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就醒了。

木楼梯腐朽,发出“吱呀——”回声。

他完全忘记了即便真的照顾莫青荷,不让他扛箱子,也不用亲自上阵这一茬,笑嘻嘻的转头要莫青荷肯定自己的言论,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他还真把这小唱戏的当自己的兵了,他这种小娘们似的东西,这时候还不逮着机会反咬一口?

他性格里入戏的一部分忽然让他感到失落,静静把脑袋枕在沈培楠肩头,轻声道:“几天没好好跟你说话了,你今天陪我吧。”

老五仍把沈培楠看做日本人的走狗,得意道:“早他娘的死啦!”

沈培楠兴致不错,替莫青荷夹了一只水饺,打趣他道:“你那位喜欢戏剧的相好也去,数日不见,他想你想的不得了,特意求我带着你,再给他唱曲儿呢。”

他的腰上别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凭着这些,他自信完全有把握取得双方会面的时间,地点等资料。

吱的一声哨响,汽车溅起一阵水花,停下了。

沈培楠赶紧把烟抢了过来,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用最不客气的语言加以嘲讽,但此刻他几乎忘了莫青荷是他养的小戏子,便忙不迭的忍着笑拍他的后背。

他唱:“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

还没等他答话,门口又响起敲门声,老刘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师座,青荷还好着吧?”

不想那拉车的汉子不知是不是吸多了大烟正神游天外,把车拉的摇摇晃晃,马路上的路人熙熙攘攘,莫青荷的车拐过一道大弯,咣当一声响,车身剧烈抖了一下,接着身后响起女人的尖叫声。

房门大开着,但老刘还是轻轻敲了敲,沈培楠抬起头,与门口的莫青荷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诧异。

“将军魇住了?玩笑可不能乱开,我本本分分唱戏,怎么可能是共|党!”

周汝白夫妇是新派人,见惯了交际场上党内高官捧坤伶养情妇,只含笑由着他们亲热,餐桌旁的莫青荷却看傻了眼,手里握着一瓶法兰西葡萄酒,气得全身发抖。

话音刚落,沈培楠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大步上了楼。

台下两个纨绔子弟边听戏边磕着瓜子说闲话,噗噗的把壳往地上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