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晟见了礼后,老太太忙让他起来,又让一旁的丫环上了茶。

这些天缺人手的院子都派人来和他打过招呼了。十二个丫头,老太太那要给两个,太太那也得给两个,各院的少爷姨娘们也分得一至两个,勉强够分。至于一些不受宠又缺人手的姨娘,直接被他忽略。

胡杏挨近了杨宜,两眼左右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我屋里的王珍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就盼着能进老太太或二少爷的院子呢。”她语气中透着一点儿羡慕及不屑。

“快看,那个人好俊。”

杨威和杨榆一边掉眼睛一边用力点头。

“这可怎么办,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要是借不到足够的钱,指不定大嫂要怎么闹腾呢。”林氏一脸焦急。

“大嫂,这个这个——”杨大勇一脸为难,家里凑来凑去,也才两百钱,哪里有银钱还她?

“哦——”杨威忙将糖塞进了嘴里,然后跑了出去,没一会便端了碗水进来,“妹妹,喝水——”

林氏看着袋子里为数不多的精米,眼神一黯,嘴巴动了动,“他爹,家里只剩下两把精米了。”

杨宜看了看天色,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雪也越下越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出去劝她。

胡杏往四周扫了一眼,挨近杨宜,低声道,“姐姐,天这么冷,她一个人在那出神,久了会不会生病啊,不如我去劝劝吧?”

杨宜意外地看了胡杏一眼,胡杏不太敢与她对视,眼睛微微垂下。杨宜哪会不知道她想什么,施恩?心思倒转得快。不过,安园虽然清净,但各房的眼线可不少。别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

不过,不管是看在这么些日子的情份上,还是为了避免被她连累,她都得拦一拦。

“雪越来越大了,咱们关了门赶紧回屋吧,她一会见冷了,自然会回去的。”

可还没等杨宜说完,胡杏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姐姐,就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搁的。”以为杨宜担心这个,胡杏边跑边保证。

安园的大门很沉,通常都是她们两人合力才关得上。

见此,杨宜也不追出去了。若是她追出去,又该怎么劝呢。自己的心思对于现在才十岁的女孩子来说,是深了点,而且也考虑得太多了。若让上位者知道,怕不是什么好事。

“王姐姐,王姐姐,你没事吧?赶紧起来吧,一会生病了可怎么好?”胡杏拉着王珍的手臂,想将她拉起来。

她们做人丫环的,可生不起病,尤其是在这么冷的天里,一不仔细,人可能就没了。

王珍的眸子慢慢聚焦,认出了胡杏后,愤恨地道,“是你?!”

胡杏觉得她有点不对劲,自己在帮她呢,不感谢就算了,还这副表情?“是我啊,王姐姐,你赶紧回去吧。”

王珍站了起来,推了她一把,恨恨地道,“不用你假好心!”然后转身就往回跑了。王珍一边跑一边流泪,要不是她们,她早就在老太太院子里吃香喝辣的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王珍越想越委屈,眼泪扑漱漱地往下掉。

胡杏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了,总算没跌倒,低声抱怨了几句,“好心没好报,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回到院子内,胡杏讪讪。

杨宜也没说什么,“咱们把门关上吧。”

其实就算胡杏不出去劝,她也想好办法了,那就是把关门的动静弄大点,让王珍回过神,就行了。

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了,于自己无碍的时候,与人为善总是不错的。

但是,若碍了别人的眼,你就没有与人为善的权力。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己的本份。如今她们做人丫环的,最主要是忠心,要认清谁是自己的主子,随时维护主子。毕竟王珍刚才冒犯了二爷,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她们都不该与她过于亲热。胡杏认不清这点的话,以后恐怕要吃大亏。

胡杏这回算是把自己绕了进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上头的人厌弃?或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杨宜自嘲,进了童家后,她真是太谨慎太多疑了。

“走了,回屋去了,这雪是越来越大了。”胡杏嘟嚷了句,拉了拉想得入神的杨宜,就往屋里走去。

杨宜拢了拢棉衣,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后,尤妈妈才拎着火笼从拐角处走出来,面色一冷,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到底还是太年轻啊,容易心软。”

王珍事件后,老太太怕大厨房怠慢了宝贝儿子,敲打了一遍后,仍觉得不放心。就让人安园这边自己弄了个小厨房,又派了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娘过来。

杨宜她们也跟着受益,终于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了。大厨房与安园离得远,往日当大厨房的饭菜送到时,已经都冷了。杨宜她们也只是拿炉子烧点开水热热就吃了。

而王珍则被贱卖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太太的命令,即便不是,为讨老太太欢心,自有人上赶着办了这事。

杨宜知道后,也仅是暗自叹息了一声。各人有各命,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第十章

“二叔,这是雨前龙井吧?吃着就是香。”童文彬跷着二郎腿,笑嘻嘻地问,得了童豁然肯定的答复后,嘟嚷了句,“祖母就是偏心,好东西都紧着二叔了。”

“胡扯什么,这些茶是前两日你祖母叫人送过来的,知道你爱茶,当时还叫人给你送了些过去。”童豁然笑骂。

杨宜在一旁稀奇地看着,这么些天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着二爷除了板着脸之外的表情呢。

其实童豁然不比童文彬大多少,他与童文生——童文彬的大哥同岁。

童文彬打小就被抱到老太太处,与童豁然很是亲近,两人打小的情份说是叔侄,其实不比亲兄弟差。童豁然极少在人前情绪外露,而童豁然恰好是其中一个。

吃了童豁然的话,童文彬倒是惊奇了,他酷爱喝茶,所以才能品出其中细微的不同。此茶在杯中色泽鲜绿,茶香浓郁、味道醇美、形态也好。分明不似他前几日吩咐美婢泡出来的那壶。而他二叔的话,不假。那么有此鲜明的结果,怕是泡茶之人技艺极高。

“二叔,这茶是谁泡的?”安园童文彬是知道的,丫环婆子加起来就三个人,除了这三人外,他可不认为那些大男人会做泡茶这等细致的活计。

童豁然眉头微拧,于他来说,有得吃有得喝就行了,哪管美不美味,在云州时,能顿顿吃饱已属万幸,他实难理解侄子对这种风雅之物的偏爱。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他也懒得去置喙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癖好。

正巧杨宜的点心上到一半,便被童豁然叫住,“这茶谁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