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王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但见此地处处楼阁,楼中灯火辉煌,而楼阁之外的道路却异常冷清,一个人影也无,显得鬼气森森。常胜王抬眼看不到月亮在何处,但似乎整座城市却都包裹在月光之中,照得这城的一切建筑都泛着银光。

花椰并不知道旁人都在惴测甚么,她知道男人站着向自己问话时她坐着十分不礼貌,便也站起身来,先道一万福,才淡然道:“公子休怪,奴婢莽撞,认错了人。”

待张淡香出门,常胜王坐在床边,道:“本王该为你安排一个人服侍你,你手也不方便,也不便靠近镜子……”

常胜王摇头道:“无阳啊,寡人真想念你。你跑到哪儿去了?寡人要人到外地给本王办事,他们的腿力都不如你。要是你还在的话,这终南山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他正踌躇,那大夫却又补充道:“不过王爷,小人只能诊出怀孕的天数。”常胜王皱眉道:“甚么?”那大夫道:“依小人多年行医经验,行房过后的壹至二天之内,女人都有可能怀上身子。这丫头腹中的孩儿,也未必就是‘花朝节’那日便怀上的。”

薛弄玉身后,身着淡黄色缎袍的女子边绣着手中牡丹,边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薛弄玉并不回头,眯眼望那蝴蝶求偶,道:“谁知道呢?或许是服毒。多好的姐妹!硬是这样死了。”

次日清晨,花椰又向张淡香告假。张淡香皱眉不允,花椰保证不是去与任何一个男人相会,哀了半晌,张淡香不忍让她失望,这才勉强答应。花椰得她应允,立即起身,果然不与任何男人打招呼,她直接出了城,直奔“淡香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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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用嘴一孥后院,道:“刚不是后院里见了吗,脚印?”

男子竭力挽留,女子却仍然振翅,远远飞走。

袁泰笑道:“泡菜尚在瓮中。”王伯当日在他困难之时慷慨相助,袁泰对他不同别人。王伯道:“做生意可不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闲个几天,你顾客便不上门了!”

大多数穷酸读书人都认为这里是媚俗肮脏的场所,因为他们没钱来这里挑费。他们最多也只逛逛勾栏院——那里多是卖艺不卖身的伎人;或者花柳巷——那里多是卖身不卖艺的娼女。像“怡云阁”这样的地方,女人属于才艺较高的,琴棋书画,吟诗作对,虽然也有卖身的事情发生,但更多的,却是卖笑,卖色,卖艺。

“可是……”花隐寒颤抖的唇,轻声道,“可是这确也是唯一办法了……若是妹妹不明不白的冤死在石家……石家为保自己的声誉,还是有可能把咱们告上知府衙门,咱们还是得赔财……搞不好,还是得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何况……何况……”他又转头看向丘氏,“何况大娘膝下,现在不是只剩珠儿一个女儿才是了么?难道大娘不想能有人行孝膝前?难道大娘不希望百年之后能有人为自己送终?”

花椰不开口,石千躍为她解围道:“正如晚生与家慈连日梦到令爱上吊身亡,而令爱的双亲,花伯父你们却没有梦到一样罢。”

桌上油灯未灭,两只小虫围着灯光打转。

花露珠成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事就是她成年过后三个月,就该出阁了。

孩子“吭吭”两声,似乎要哭,郭嬷急的有些忙乱,花椰却只转过头,冷冷的看着他。孩子向她伸出手,似是无意的,花椰犹豫一下,还是将手递过去,教他拉住。孩子立即安静下来,将她的手指送入口中,一边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一边嚼吮着。

郭嬷讨好的冲她笑:“果然还是自己的母亲最亲呢。”花椰淡然道:“有一天他会跟你亲胜过与奴婢。”郭嬷连声推辞,脸上却洋溢的化不开的骄傲。

孩子终于慢慢熟睡,花椰起身,推门回屋,常胜王正与张淡香下棋,张淡香一直在输,连声娇嗔常胜王下手太狠,惹得常胜王得意的大笑不止,转头一看花椰进门,伸手向她道:“来,坐到寡人跟前。”

花椰应了一声,将热茶斟在杯中,端着跪坐在常胜王身侧。常胜王似是无意的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张淡香笑道:“孩子终于安静了?”花椰点头,张淡香道:“那孩子只要一会看不到你,便一直哭闹不休,奴家这个母亲的地位啊,在他心里甚么也不是。”花椰接口道:“溥儿还小,等他大些,便只会记得淡香姑娘,不会记得奴婢了。”

常胜王抚摸着花椰的脸颊,笑道:“也说不定他会认定郭嬷才是他母亲。”张淡香脸色微微一暗,悻悻然道:“反正奴家既不是生他之人,也不是哺育他之人。”

常胜王笑,起身走到她身侧,将抱在怀中,道:“唷,都做母亲的人了,还吃醋。”张淡香娇嗔道:“奴家哪敢?”知道任性也要有限度,努力打起精神。

花椰为二人收拾残局,将棋子诸一分开放入盒中,常胜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外便有婆子传道:“禀王爷,叶侍卫求见。”常胜王道:“传。”便听门扉“吱呀”一声分开,叶无雨推门而入,拱手道:“王爷,常兄弟和蔺兄弟回来了。”

常胜王双眉一挑,道:“平安无恙吗?”叶无雨道:“自是无恙……”张淡香为常胜王举起罩衣,常胜王边穿边道:“走、走,带寡人他们。”叶无雨趁他们二人穿衣的空档,向花椰凝视半晌。花椰自然明白,目光并不与他相触,却微微点头。叶无雨见她应允,难掩心中兴奋,喜上眉梢,待常胜王换好衣服,便急忙转身,头前领路,引他离去。

等常胜王出门,张淡香才长叹一声,一直保持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住,阴暗下来。花椰将她神情看在眼中,为她将热茶奉上,张淡香接过,花椰轻声道:“奴婢是在大约五岁之时,被卖入花府做了婢男的。”张淡香挑眉,花椰继续道:“奴婢自懂事之时起,便只记得自己是花家大小姐的贴身丫环。在那之前,奴婢生于何处,长于何处,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全都一无印象。”

张淡香忽然明白她是在宽慰自己,心中一动,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有些想哭。

——生孩子生的要死的人不是她张淡香,是花椰。可是花椰对这个差别送掉自己性命的小东西连一天所有权也没有,这当母亲的权利便被自己夺去,她有甚么资格抱怨呢?她当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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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便见常无言与蔺无相二人跪在厅中央,听到声响,齐齐下拜道:“王爷……恕卑职回来晚了!”连连叩头。

常胜王嘴角抿起一抹嘲弄的窃笑,暗道果然是女人便都过不去美人关啊,伸手相掺道:“快起来罢,寡人不怪你们。”叶无雨却道:“好兄弟啊,你们这段时间是去了哪里?可教王爷担心死了。”

二人脸上显出迟疑的神色,蔺无相连连搔头,常无言道:“说来……说来只怕王爷不信,卑职……卑职等……不记得了。”

常胜王与叶无雨同时挑眉,常胜王道:“一点也记不得?”常、蔺二人只对以苦笑。常胜王亦苦笑,道:“也罢,回来就好。”摆一摆手,道:“寡人准你们告假十天,休养休养,再回来复工。”常、蔺二人齐声称谢,又再叩首,起身告退。

常胜王叹一声,暗道果然如那老道所说,这二人归来的时期,比自己晚整一个月。他心中一动,想起叶无雨以前提到的那些案例,转过身想问,却见叶无雨神色颇有异样,便一皱眉。

叶无雨立即察觉,低头拱手道:“卑职有罪!”

常胜王皱眉道:“你在想甚么?”叶无雨却没有立即回答,沉吟片刻,道:“卑职……卑职在想全国发生的失踪案件。”

这到是常胜王的想法不谋而合,常胜王点头道:“不错,寡人刚刚也想到这点。”又道:“反正风头也已经过去,近期你就可走一趟京城,去将失踪案件的卷宗核对一下,看看案情还有没有后续发展。”

叶无雨拱手道:“卑职领命。”转身而去。

一章男人之爱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懒~~~我承认~~~我有罪~~~

等叶无雨返回住处,花椰早已在他房中等待。将门关好,叶无雨便拥着花椰滚到床榻之上。他早知道花椰身子已不打紧了,大概全是拜那桂圆所赐,花椰生子之后第二天便如常人一般——不,是比以往气色还好得多。二人如常般云_雨一翻,事了,花椰起床穿衣,叶无雨摸着她的纤腰忽尔叹息。

花椰转头看他,将眉一挑就当问话,叶无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答道:“王爷不说实话,他分明记得失踪之时自己去了何处,发生过甚么。”花椰回手轻抚他的鬓发,道:“王爷想是遇到了甚么难以启齿之事。”叶无雨沉吟,抬头看她:“椰子姑娘,你是否也是有甚么难言之隐,才不敢将真相告诉叶某?”

花椰的面颊如胭脂般娇嫩的粉色迅速退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苍白。叶无雨甚是后悔,正欲道歉,花椰轻声道:“奴婢害怕叶大人知道了会害怕。”

叶无雨皱眉道:“叶某没有这般胆小。”花椰轻声道:“其实……奴婢的母亲与叶大人只怕不是同类。或许王爷也是遇到了奴婢母亲的同族……”

叶无雨大吃一惊,翻身自床上坐直身子,骇然道:“不是……不是同类?”花椰不看他,自顾穿起衣衫,道:“叶大人请便,奴婢回去了。”说罢推门离去。叶无雨眼睁睁看她出门,伸了伸手,却不知该做何表示。

其实他早已料到,失踪的人经历大概与异族有关,但确怎么也没想到花椰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这才失了态。待他反应过来,暗自后悔不迭。——异族又怎样?不久之前,不也有个修炼了一千多年的妖精嫁给了一个凡人,不但给他生孩子,还开药店给他养家糊口,最终居然还是那个凡人背叛了妖,害那妖失去千年道行,被镇在一座塔下。——可见许多时候,凡人的面目比起妖更加可憎。

数日之后,叶无雨派向全国的线报便一一回报,果然,就近一两个月内,全国失踪人口已陆续返回当初失踪之地,但无一例外,全失了忆,完全想不起数年间自己到底去了哪里。有些失踪年份短的,虽不适应,但还可勉强继续生活。但也有失踪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的人,回到自己的住地连亲人都已不认识他,有些甚至早已家破人亡,这些人难以承受打击,或疯或傻,或自杀身亡。叶无雨将这些结果上报于常胜王,常胜王一边看,一边冷笑道:“告子有云:食色,性也。果不其然。”叶无雨听他话音,似是失踪人去的地方还有美男有关,正要发话,却听身侧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接口道:“我娘就时常说,美色、权利、武力、面子,是女人就贪爱这些东西。”

常胜王转身笑道:“你这个小精怪,又在发表惊人之语。”说话的当然是戴左儿,常胜王招她服侍本意是照顾花椰,现在花椰又手伤口早已痊愈,不必她再服侍,但戴左儿人力气颇大,性格单纯爽朗,做事风格往往与王府其它人不同,反而很对常胜王的口味,便将她一直留下自己身边做贴身丫环。

戴左儿听他嘲弄自己,不服气的道:“本来就是!前些年我娘的师兄和师弟,好像就为了一本武功密籍,与石梁派三大高手对阵,结果双方都没讨了好去。——大家学武原本只为强身健体、保家为国,又何苦因为一本破书弄出人命?这不是贪心是甚么?”

常胜王与叶无雨具是一呆,一时说不出话来,叶无雨惊讶道:“啊,那阵仗卑职也听说过,那本秘籍还是教石梁派的人得了去,但后来传说得那秘籍之人,却练功练的走火入魔,最后还是死于非命。”

常胜王心中却想起另一件事,皱眉道:“那么说来……你娘会武艺?”戴左儿心虚的低头,轻声道:“是。”常胜王似是想起一件遥远的事,无心与他们啰嗦,挥手道:“都下去罢。”戴左儿无奈,与叶无雨一同退出门外,叶无雨轻声道:“戴姑娘的母亲原来就是青城派门下。”戴左儿道:“早就不是啦。”叶无雨疑惑:“此话怎讲?”戴左儿道:“还不是为了左儿?我娘不经掌门同意便私自将左儿生下,当年便被师祖革出门籍,永不召回。”叶无雨叹了一声,赞道:“你娘真不容易。——她不怪你爹么?”

戴左儿耸肩叹道:“我娘深爱我爹,宁愿为他而死,何况受这点小委屈?”说着她长叹一声,“我娘唯一所怨的大概只有上天,它不但将我爹娘拆散,还令我娘在自己有生之年,再也没见到我爹一面。”

叶无雨不禁感慨好个贞烈男子,戴左儿却突然道:“咦,大人,你刚说,那石梁派得了秘籍,却练功练的走火入魔?”叶无雨点头道:“叶某听说是如此。”戴左儿却皱眉道:“可是左儿听说的版本却是,那秘籍被石梁派内部奸细偷走了,还很残忍的杀死了原本持秘籍的人。”叶无雨讶然道:“残忍的杀死?怎么石梁派的人却没有人报官呢?”这可和他知道的版本差了太多,但他毕竟已经脱离江湖甚久,以往道上的朋友见他都躲着走,也难免有些消息闭塞。

戴左儿不禁好笑:“叶大人,你教他们怎么报官?为夺一本破书聚众斗殴本就是违法之事,而且之前他们还打得青城派我娘那几个师兄师弟一死两个重伤,报到衙门里根本讨不得好去。——再说,习武之人打不过人家,只能抱怨自己武艺不佳;或者门下人勤修武艺去报仇,或者自己勤修武艺去报仇。怎能报官?好像小孩子打架打输了,便回家找自己的父母去打回来出气一样,让人瞧不起。”

叶无雨一时口拙,苦笑不已。这道理他本是明白,只是在王府做事久了,居然将这些江湖规矩全都忘光。——习武之人大多成帮结派,互相通气,做事自有自己一套规矩;他们不爱和当官的打交道,怕被人嘲笑没本事,出问题都习惯按自己的规矩来处理。——衙门一般也不大管他们聚众斗殴之类的事,只要别闹得太惨,死太多人就不理;就算有心想管,也是吃力不讨好:江湖中人多半不会与衙门办案的官差配合,有时甚至反而和仇敌联手对抗原本是想来帮助他们的官差。——不为别的,面子而已,却还要美其名曰:江湖规矩。

二章认亲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早上都吐=。=吐的头晕目眩=。=好似每天早上都食物中毒=。=滋味真不好受

叶无雨道:“那他们后来如何善事?”戴左儿耸肩道:“谁知道?左儿入宫之前,还听说他们仍在四处找凶手。”叶无雨苦笑道:“那秘籍岂非反而成了不详之物?拥有他的人,都会被人害死。”戴左儿仍是耸肩,道:“平时一个个张口闭口‘吉日’呀、‘头彩’呀、‘犯冲’的,对鬼神敬怕的不得了,遇到武功秘籍之类,却谁都不怕了,宁愿不要性命,也要争了去。”

叶无雨叹息一声,与戴左儿道别,回到档案陈列室,将卷宗整理一番,失踪之事算是告一段落,可以封存了。待他整理完毕,长出一口气,心中却突然一动。

——青城派的戴氏……难道……是“那个男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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