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就不如煦和那般活跃,这一回,不过是一年半没碰面,却更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论是笑是说,人总游离在外,欠缺了生气。

抱孩子的女子就坐在他对过,那小婴孩大概是做了噩梦,仍自哭个不休,被母亲的手温柔地轻拍两下,慢慢的,也就又睡了过去。

刘掌柜看出她的紧迫,忽然又敛了笑,毫无预兆地看着她道,“你以后,不若就索性跟了我。”

这是柳嫂的孙女小喜子。

所有东西,都是手工一点一点的雕刻成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又是事无巨细,连兔子的绒毛,裙子上的褶皱都一一雕琢出来。

听闻小满才中学,两个人反倒惊奇,后来他才知道,和他们一道画招贴画的还另有两名女生,都是一道美专的同学,这几个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煦和一笑,牙白得晃眼,答得也干脆,“不摘。”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好像就睡了过去,却不大安定,额角边渗着汗,眉头蹙着,双眼似阖未阖的。

水杏摇摇头只是笑,又接着切起豆腐来。

其实,她是一看到他在身边,心里就安定踏实,又时时觉得甜蜜,因此总情不自禁地笑。

这书的皮子光滑,手触上去会打滑似的,小满从没见过这样的书皮,一接过就一怔,翻开来,他更发了怔,原是一本连环画,上头的字全是洋文,那画更是新奇,前所未见过的。xγuzんаiщu2

他便只好将那一声没出口的招呼咽回肚子里,心里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阿立边看边笑,把册子还给他,倒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一句,“有些意思。”

想着这一层,捧起那只碗的时候,他的心就砰砰地跳得厉害,还是故作若无其事地去喝,不成想才第一口,就被那刮喉的苦辣味呛得直咳嗽。

绀青的布袄子,鼠灰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棉鞋,缝得细致,叠得整齐,拿在手上,就闻到一股水洗日晒后独有的淡香。

柳嫂摇头,“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就不进来了。”说着话,她的眼睛却透过翕开的门缝,看见里头的饭桌上还是空着的,便晓得果真和自己预料的一样,她一门心思地等小满,根本没顾上吃饭,不由劝道,“你不要干等,自己先吃点东西,早些歇息。”

他又更不能够去细想那一个实际上早已想通了的道理——在码头这样一天一天地出卖力气,其实不管做多久,都是没有一丝希望,更是无法在上海真正立足的。

小满裹紧了棉衣,忽然想,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异类,甚至一桩笑话,总之是并不属于这地方。

他想,要是能像那个洋人一样会画画,那样便清楚了。

先前和水杏经过村口的时侯,的确是看见有一大群人闹闹哄哄聚在那里,但他对于看热闹并没什么爱好,两个人便直接走了。

那一天恰好不用上工,他在街上看到有人赶着运货的马车预备去县城,他走上去,给了那人几个铜钿,便顺利搭上了这一辆车。

她还摇头。xγuzんаiщu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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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这么随意地想着,并没太放心上,却没想到,真会有与这两个人正面碰见的时候。

自此之后,他便不要她再过来等他了。

外裤被他草草地褪到了膝盖,那一条贴身的亵裤中间,分明早已洇出了一大团的水渍,好像失禁似的湿了个透。

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

桃生,也是像这样的病,照旧还是那一群萨满,他们围着他晃,像围着自己时一样,一圈,二圈,三圈,阿弟,顽皮可爱的阿弟,终于再没有醒过来。

小满多少有些局促,水杏从桌底找了只小板凳给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寻出一只热乎乎的汤婆子来,也交到了他手里。

她多少有些惘然,然而看着少年餍足的神态,又不大忍心再让他慢下来,惟有半阖了眼,随波逐流地任他索取。

小满终于暂放了她,嘴里却委屈地嚷一声,“总这么慢……”,水杏也知道他等急了,有些歉疚地揉揉他头,这才脱了鞋,拉开蚊帐,也躺上去。

她仍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发卡子。

水杏却低了头,真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不过,要说完全没私心,却也是不真实的。多少,他心里还是盼着能和她近一些。

之前再是如何,他也还晓得分寸,从没晚到这个时候才回去,这时候,满脑子里都是她孤孤单单侯在门口的身影,只怕她久等着自己不回,一个人出去寻他,便是拼了命地的往回奔着,再顾不上置不置气。

小满大大方方地回看他,不假思索开口,“梁少爷,那时候多亏了你,我们才能熬过去。是我们该答谢你。你真的不必再说什么对不住。”

她没日没夜的,只顾着做针线,那只书包,却像故意被她忽略了似的,始终搁在柜子里没动过。

小满一怔,反问她,“真是包吃包住还给钱?”

她又哭起来,却是喜极而泣,七手八脚的,匆匆把浸在雨水里的先收起来,然后抱着一捆红薯干回了小满身边,迫不及待要想告诉他:他们有救了,不会再挨饿了。

柳嫂哀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一个畜生来……”

小满急了,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皱着眉,直直盯了她的脸,“你真的喜欢他?”

再贴上去时,水杏终于没有把他的手拿开,放任他抱着。

然后,摇了摇头。

那会儿,他确实是恨她,换走了阿姐,还把老虎弄醒了。

然而,他满脸是泪地看着她,出口的却是,“快点拿走……我不要……”

柳嫂走了,又死命咬了嘴唇,不让在眼眶里打着转的眼泪有机会落下。

一看见她的眼神,他已经晓得,确实是被合川说中了,因而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底气,甚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笑,“是这样的,城南的私塾在招学生,我恰好认得方先生。要不要让小满试一试?”

天杰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后退,挥手推拒着,水杏却也是犟,硬要塞给他,倒是合川大大方方地就接了来,还点头笑道,“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你就领了便是。”

水杏只是笑。

她满脸喜色,探头探脑地朝内张望着,见着了小满,便笑着问他,“你嫂嫂呢?在屋里吗?”

“三少爷,我嫂嫂说多谢您那回帮了他。布帕已经洗干净了,鞋子是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小满在边上像个传声筒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