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杏一怔,指一指隔壁,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笑。

那一些焦黑的木柴噼啪作响地燃着,还是盖不住外头呼啸的风声。

老板娘似笑非怒地唾他一声,小满不以为意,早习惯了似的,仍没停下筷子,自顾自地吃面。

他就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走,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了,就顺手捋一把,也再没心思去细看街上的景致,不论向左向右,朝哪一个路口走,一律全凭自己本能。

他问立哥这桩事情的缘由,却怎么也问不出所以然。

究竟侯什么?又要侯多久?谁都想要问,却也都知趣,不敢再去碰钉子,全听了他的话,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候着。

她心里其实仍忧虑,却没再显现出来,带着笑,只是轻柔柔地依着他,呵护着一个易碎的梦似的。

他慌张张地去替她擦,她红透了脸,眼睛也闭上了,却一动不动任着他擦拭,无形里,仿佛对他透出一种意思——这身子的每一处都是他的,只是他的。

他有记忆以来,她的动作一直是轻的,柔的,从没像这么用力地抱过他,有那么几秒钟,他被抱得几乎没办法呼吸和思考,突然感到肩膀上湿漉漉的,意识到她是在哭时,心就像被锥子刺了似,才初醒来,以相同的力度反抱住她,哑着嗓子说,“你不要怕,我们都好好的……”

他一到跟前,那几张嘴便立刻商量好了似的闭住了,那一双双发着亮的眼睛却有些意味深长地将他从头看到脚,突然落到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上——给她抓的开胃药,给她买的她平日里欢喜的吃食。

他们被人张望着,却并不介意,干脆顿了脚步,两双碧眼珠子带着些笑意,大大方方地也去看着别人。

另外,无论是忙是闲,他的心里总还装着一件事——下了工,他要同水杏一同回去。

水杏羞极了,未来得及遮掩,小满却已半蹲着把头埋到了她的胸口,像只贪婪的小狼犬似的叼着奶头吸吮起来。

铁成在时,她对这唯一的,却又不成器的儿子,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他一死,她却哭得停不下来了,嘴里反反复复嚷着的也就是那几声话:自己命贱,年纪轻的时候丧夫,年老了又丧子,这往后又该去依靠谁?

整个人从前额到后脑都像被一根铁丝紧紧勒住了,额头是烫的,身子却是极冷,冷到了骨髓里。

刘掌柜早清楚水杏家中有个年幼的小叔子,他一说她名字,他已知道了这是谁,倒没想到这孩子竟已这般大了,看个子倒比水杏还高上几许,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诧异,由不得把他更真切地打量,口中却只笑道,“你就是她小叔吧。”

小满正是处在动不动就要胡来的年纪,从那个夏夜初尝到了情欲滋味,他食髓知味,满心只贪着这一种温暖缱绻,又不懂得节制,几乎天天都要缠着她做这种事,偏她又惯极了他,一些也经不得他缠磨。

夏天,就算到了傍晚,也还是极热,每一丝空气都沉沉地凝固着,只有前院里的阴凉处,还有一丝微凉的夜风。

豆角炒肉片,统共只有几片肉。她夹了两片,放到他碗上。

隔了一会儿,小满才带着些委屈地问,“你是不是讨厌我这样?”

小满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但她心里,却是明明白白地晓得这桩事情是不对,不该的,可是,除了徒劳地逃,无措地躲,又别无法子,好像一只被人牵着线的风筝,顺着风,随波逐流刮到哪里,便是哪里。

第一次晚回,他看见水杏焦急地侯在门口,他心里极愧疚,偏又嘴硬,只敷衍似的和她说了一声自己是在学堂里请教先生,便罢了。再晚回去,她便不再侯在门口,只一个人在灯下聚精会神地做着针线,好像对着一张空桌,和对着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

确是梁三少爷。

自从提了分床,小满总觉得,对着自己,水杏成了惊弓之鸟似的,只要两个人对视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她便会悄悄撇开眼睛。自己再不依不饶地凑近,她便直接起身走人,从脸到耳侧都是红彤彤的。

近了跟前,她才看清楚,他手里捧着的,却是一只小狗儿,茶褐色极小的一团肉,两只眼睛半开半合的,才出了母胎没多久似的。

拿细线扎住的一捆捆的番薯干,洋芋干,菜干,豆角干,甚至还有风干的腊肉,腊鱼。一个个像胖子般胀鼓鼓的布口袋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中一个不小心开了口,一些细碎的麦粒漏了出来,浸泡在了雨水里。

看一眼,就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才发觉是个梦,他有些臊似的止了哭,不料却对上了她忧心而关切的眼晴。

小满吞吞口水,声音里满怀着念想,“至少饺子是干的,还有馅,能吃饱……”

他似乎也没想到她已醒了,和她的目光一接触,脚步一顿,脸又不自觉地埋下去一些,害了羞似的,还是慢慢踱到她跟前,没头没脑的,只说了三个字,“雪停了。”

小满赶紧捂紧了耳朵。

他就这么盯着,不知道哪一根神经被触动了,鼻子一酸,视线复又模糊起来。

小满用力甩开她,眼角瞥着在他们身后的水杏,胸口一团忿闷的气终于找得了发泄的出口一样,皱着眉咬牙切齿,声量也故意想要被她听见似的放大了,“我没错,认什么错!”

家里一点茶叶都没有,也赶不及去借了,便只有一杯白开水。她翻了个遍,也只寻到一些她炒熟了,给小满当零嘴的南瓜子。

天杰不想与他多攀扯,皱着眉拂开他,“先去醒醒酒。别在这里现眼。”

铁成刚走,小满就抱着一兜拿井水浸洗过的野梅野杏慢慢走过来,远远瞧见柳嫂也在,下意识的,便转头就走,谁料得柳嫂却先笑着朝他喊了一声,“哟,死小子,拿的什么好东西,只想给你嫂嫂,害怕我们分了去?”

水杏早就习惯了他不肯好好说话的别扭性子,便也只随了柳嫂捂着嘴笑。

暮春的天气实在是好,多少日子没下过雨,小满和水杏一块带着做好的布鞋去梁家交差的那一日,天仍然蓝得透明,鼻端萦绕着花粉草叶的香味。

她放了手头的活,站起来预备烧锅做饭。

柳嫂着了急,嘴里“哎呦”了一声,慌忙过去,想要把她搀起来,“快别这样了……就算做不成帮佣,我们还有别的法子想,快先起来吧。”

水杏一个人端着个碗孤零零地坐在灶头前的小板凳上。

老于下葬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满总是做梦,梦见早已经不在人世的阿哥,阿娘,还有出嫁了的大姐姐一个个的出来。梦的最后,总是阿爹那张满脸是血的脸,他龇着牙,瞪着死不瞑目的眼,拿枯枝似的手一下下的戳着自己的胸口,“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水杏过去搀扶她,被她一把搡倒在地,嘴里连哭带闹地嚷着,“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的儿,是你这个丧门星!”

于是在这个黄道吉日里,十七岁的于红梅嫁给了苏家的老瘸子苏喜定。

他受人家的恩,其实她比他还更不安。她又实在拿不出来什么,只有把所能拿出来的全数倾囊。

他要开口说话,喉咙口却有些发梗,只有点头,上前去将她抱住。

她一下一下地轻摸他的背,再轻轻推开他,带着笑指一指外头,提醒他:时候已不早了。该走了。

他们两个并排着走,狗儿摇着尾巴跟在他们后头。

到码头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把篮子交到他的手里,再替他把衣领子又整理一遍,人就站着,像前一次出发时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船。

这次他硬着心肠没回头去看,船开出了一段,他望着滚滚的江水,蓦然想起,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才能再见她,不想还好,一起了头,就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把他全部的心思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排解不得的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