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团一大团的雪花从天上旋卷下来，纷纷扬扬，象抖着棉花穰。雪片洒在地上，唰哩哩地响着。
一听得江涛๙的声音，严萍在她的小东屋里发了话：“江涛๙回来了！”东房门一响，踏看焦脆的脚步声走过来。她弯下腰，两手拄着膝头，对着江涛的脸说：“你瘦了，黑了！”又伸出指头，指着江涛的鼻说：“是在灯影儿里的过？”
朱老忠说：“不敢，是河北保定地面上人，来济南看看有什么เ赚钱的买卖。”
江涛擦干了眼泪说：“不要紧！”
江涛说：“留心，掉下来！你想干什么？”
严志和说：“我上城里找个人看看信。”
贾老师握住江涛๙的手，说：“孩，举ะ起你的拳头吧！”
春兰问：“婶，什么话儿？”
忠大伯说：“我心上的人儿来了信嘛ใ，我为什么不乐？”
涛他娘说：“咳！言一声，春兰早把他的心摘去了！”
春兰问：“你又进城来？”
严志和见他说起话来如情合理，说：“庄稼人，左不过是在土里粪里钻来钻去，一年到头象个土人儿。”说完了，怪不好意思的，撮起嘴唇笑。
运涛说：“敢情那么好！”又问了主家姓名。那个人姓贾，是城里高小学堂的教员，人们不跟他叫名字，都跟他叫贾老师。运涛一听，合不拢嘴的笑，他一生还没和有知识的人谈过话，今天却谈得这么เ投洽，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正说着话，严志和、朱老明、朱老星、伍老拔他们都赶到了。朋友家出了大事情，都急急慌慌赶来看，一个ฐ个大睁着眼睛，为老朋友不幸的命运捏着一把汗。
老驴头一看不是老套说话，是冯老兰。立刻打起笑脸，迎上去口口吃吃地说：“当然！闺女家大了，要管紧点儿。兄弟！有什么不好看儿，你说给我，我给你打她！”
运涛和大贵兄弟四人，带着这只宝贵的鸟儿进了城。一进城门，人多买卖也多。他们不买什么เ东西，也没上热闹地方去。向西一拐，柴草市尽头有个小庙，庙台上就是鸟市。
忠大伯说：“二贵！把玉鸟送给你江涛哥哥，我再给你逮只好的。嗯？”
“啊，咱这块宝地呀，是长脚๐的！”
冯老兰耐着性，想听完冯贵堂一阵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把桌一拍说：“你算了吧！又跟我鼓吹‘民主’！那ว样一来七嘴八舌头，龙多死靠，什么也做不成了！依着你，土地银钱不能ม生息，过日要花钱，孩们上学要花钱，打官司要花钱，日还有什么升发。家不富而国安在哉？”
朱老明说：“谁说不想治，可也治得起呀！”
涛他娘出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唉！为起个女人哪，真是难呀！下辈再脱生的时候，先问问阎王爷，他要叫我脱生个女人，我宁愿永远在阴间做鬼……”
朱老忠也说：“你出门就该跟老人家说一声。”
朱老忠走过去，弯下腰来问：“出了芽儿？”
严志和颤着嘴唇，低了一会头，才说：“要去找我那ว老人家！”
他问：“你呢？”
朱老巩说：“不，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咱就得跟他分说清楚！”说着话，看看天色黑了，严老祥还不回来，他又拿起脚๐走出来，老祥大娘叫他吃了饭再回去，他也没有听见，一股劲走回锁井镇。
江涛说：“我我老套大伯。”一面说着，就走出去了。
这样大的雪，一直下了一天一夜，还在下着。好象撕棉破絮一般，积在地上一尺多厚。脚一蹬下去，咯吱吱地乱响，陷下去老深。走雪如走沙，一抬脚一迈步都很费劲。屋檐上树枝上，雪象棉条向下垂着。门前小场上有几只花野雀，找不到食儿吃，围着草垛吱吱喳喳乱叫。积雪的大地，一望无边，闪着刺眼的光芒。江涛深一脚๐浅一脚地向前走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行人。
走到老套的门口，揭开蒿荐，低下头弯腰走进小屋。老套驼了背，有点喘了。他扛了一辈长工，还没有自己的土地家屋。住着人家一间土坯小屋，土窗上插着两ä根横棍，糊上一张烧纸，风一吹呜呜地响。半截土炕上安着个锅，地上放着一个破席篓、半截破水缸，炕上有个烂煎饼样的油被。
满屋白蒙蒙的烟气，老套正趴在灶火门口，吹火做饭。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在烟雾底下抬起头来，睁开泪湿的眼睫，说：“哦，我以为ฦ是谁呢，江涛๙！我可想不到เ你来。要知道，咱俩今日格得喝二两。你刚从府里回来？”说着他掂着两只手，柴烟熏得流出泪来，眼珠也红了，不住地咳嗽着。
江涛说：“唔！我来看你，大伯！”
老套弯着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咳！人贫志短，马瘦毛长呀！和你爹俺们短不了说话儿，和你说的话可不多。你是读书人，俺是老庄稼汉嘛！”他用棉袖头连连擦着眼。酱色的脸上，皱起大深的纹路，弯弯曲曲象一条条小河。一身老毛蓝粗布棉裤袄，穿了十几年，边沿上绽出棉花套来。他伛偻着背，对着江涛站着。脚跟蹬在鞋后跟上，棉鞋尖翘起老高，象是一对小楼船。
江涛๙坐在炕沿上说：“大伯，也该寻个人手，你缺手缺脚的，又没个做饭吃的人儿。”
老套冷笑两声，说：“哼哼！你看看咱这个家当，吃没吃的，住没住的，穿没穿的。人手儿不能象铺盖卷，打起来背着走。咱快下世的人了，还寻什么人手儿？”
江涛说：“又没个孩，谁给你做饭？再说一上了年纪，不闷得慌？”
老套抹了一下鼻，说：“看看你说的！没有人手儿，那里来的孩！说是做饭，也不过年前年后这么เ几天。咳！这一辈，净吃现成饭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很深的哀愁，不住地摇头。
江涛实在同情他，觉得这位老人的一生太苦了。他说：“你辛苦一年，在当家的院里吃几天饭算了，还回家来安锅立灶，你会捏饺吗？看你这冷屋冷炕的！”小屋里也实在不暖和，冬天的风是尖戾的，隔着蒿荐，隔着窗上的缝隙，探着头钻进来。只是一小股风，吹在脸上就觉得很冷。
老套盛上岗尖一碗山药粥，说：“大侄你先吃，我就是这一个碗。”
江涛๙两手捧着，把碗递给他，说：“我吃过了，大伯你吃吧！”
江涛๙拿起笤帚，给他扫扫地，又扫了扫炕。老套冻得浑身打颤，两手捧着碗，蹲在灶火门前，拨出点火来烤着。一边烤一边吃。他说：“常说，大年初一吃饺，没外人儿。咱外族外姓的，怎么腆着脸去吃人家过年的饺？”
江涛说：“你自格儿又不会捏。”
老套吸吸溜溜地喝着山药粥，边喝边说：“咳，手指头这么粗。我想大年初一那天，和一斤面擀个大饼，把肉馅摁窝儿扣上，捏一个ฐ大饺。盖上锅盖煮ุ个半天，煮熟ງ了两手抱着就吃。嘿！一嘴咬出个小牛犊来，真香呀！”说着，咧开大嘴，似乎ๆ吸哈着肉饺的香味。又说：“反正新年正月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活儿做。”他又呲开大黄牙笑着，说：“还有个好法儿，把油搁在锅里，搁上点葱花炝炝锅。搁上肉和菜，拨上两ä碗面鱼，这和饺是一样。饺也不过是肉加菜加作料。”他左ุ手端碗喝着，右手拿着筷，在地上走来走去。似乎对他多少年里体会到的这点人生经验，很觉得意似的。
两个人说了会话，江涛心里直发急。左说右说就是说不到本题上。他又说：“你风吹日晒地辛苦一年，连个痛快年也过不上。受一辈辛苦，挣不上个土地、家屋、老婆孩……”不等说完，觉得鼻尖上发酸，想流出泪来，他实在同情这位老长工ื。
老套说：“这扛长工ื，就是卖个穷身骨儿，卖把穷力气，能不受风吹日晒？今年做不好活，来年谁还肯雇？常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呀！穷人们扒住个碗沿，不容易着哪！自从十几岁，我一连给冯老兰扛了几十年的长工ื，后来他换了作派，把牛卖了买了大骡大马。要不啊，我得给他干到老死。咳！咱也是老了不行了，才给冯老锡轰这两个破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