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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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瞧不起乡๥下人,我妈妈……”道静努努嘴,觉得用不着说这些废话,便笑着转了话题,“晓燕,你多幸福呵――

“怕他!”身体粗壮、面孔红润的罗大方用拳头在小桌上轻轻擂了一下,接着李孟瑜的话说,“咱们就算牺牲许多人――像‘三一八’那ว样,可是鲜ຒ血是最能唤醒人心的。人民,沉睡的人,都会因我们的鲜血而觉醒起来。”

余敬唐说着,笑着,走掉了。

那个ฐ人的声音又在道静耳边响起来。年轻人的,亲切的,又像是在梦似的。

老头把饭端了上来,余敬唐就弯弓着背走出去了。林道静看着八仙桌上的白面烙饼摊鸡蛋,心里饱饱的,一点儿也吃不下去。

“我来找这村的教员张清,他是我表哥。没找到他,我想找校长。”

“妈!妈妈!要……”孩在徐凤英手里张着小手,哭着要妈。

车到北戴河,女学生一个人提着她那堆乐器――实在的,她的行李,除了乐器,便没有什么เ了――下了火车。留แ在车上的旅客们,还用着惊异的惋惜的眼色目送她走出了站台。

拉回道静坐在床头,他仍然哀愁地说道:“不,你并不爱我。没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黄一样的枯萎下去了……静,救救我!没有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而且他是救了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在余永泽的眼泪和拥抱,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决定和他搬到เ一起去。

新的生活开始了。

从晓燕家里临搬走的头天夜里,道静真像将要结婚的姑娘离开娘๤家一样,心里忐忑不安。夜晚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拉住晓燕的手,小声说:“晓燕,明天我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去了,我……有点儿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这样。希望你更加劲读书,实现你的理想。……你比我幸福,我,我的前途……”她痛苦地低下头来。“但是,你比我勇敢,比我大胆。”晓燕赶快用手绢擦擦眼镜后面的泪水,笑着说,“对家庭、对生活你全够大胆的,我赞成你,同情你。可是,就是对老余,我有点不放心。你真正了解他吗?贸然就跟了他去,有什么保障?对他这人你真正相信得过?”晓燕自觉对道静应当尽大姐姐的忠告,她迟疑一下,终于这样说了。

道静抬起头,明亮的眸带着一股倔强的稚气:“晓燕,你以为ฦ需要坐坐花汽车,来个ฐ三媒证才可靠吗?

我就讨厌那种庸俗的礼仪。你读过《邓ฑ肯自传》没有?我真喜欢这本书。邓ฑ肯是西洋近代大舞蹈家,她从小就是孤身奋斗。遭遇了多少艰难困苦,但是她不气馁,不向恶势力屈服。

她就讨厌那些传统的道德。有一次,她的两ä个孩全掉在莱茵河里淹死了,她想孩,希望再有个ฐ孩,可是那ว时她没有丈夫,她就躺在海滩上等待着。后来,看见来了一个ฐ可爱的青年,她就向这个ฐ陌生的青年迎了去。……”

庄重的不苟言笑的王晓燕,看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林道静忽然认真地讲起这些浪ฐ漫故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不守本份的小家伙!余永泽早晚丢â了你,看你怎么办?”

“那ว怕什么เ!”道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男人身上的附属品,离了他活不了。再说,你……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呢!”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晓燕也吃吃地笑了:“这个嘛,我可真不知道哩!”

王晓燕喜欢林道静。因为ฦ她聪明、有头脑แ、又喜欢读书๰。

比起一般知识和学修养来,她都不如林道静。而且她同情她的遭遇,愤恨她的家庭,因此,她总是热情地帮助她,‘像大姐姐一样地爱她。但是对于她的某些狂放、激烈、简直不像女孩的思想和见解,她是不能同意的。然而她又从来没法说服她。因而,两个ฐ朋友好是好,但总不免要抬个ฐ小杠。常常是王晓燕温厚地一笑,两个ฐ人才又言归于好。

“好吧,小林,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晓燕挚情地看着道静,却禁不住摘下眼镜擦掉泪水。

道静感激地望着她。半天,她拉起晓燕的手勉强笑着:“晓燕,你放心。我不会堕落的,我要对得起你。……”

林道静和余永泽住在一起了。两ä间不大的国式的公寓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的托尔斯泰的照片,一边是林道静和余永泽两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ฐ精致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之ใ,这旧式的小屋经他们这么เ一布置,温暖、淡雅,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

余永泽觉得很幸福。能ม够把这么เ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征服了,能够得到这么เ一个ฐ年轻、漂亮的爱人,他是多么เ高兴啊。早ຉ上上课去之前,他必定要把林道静抱在怀里,注视着她那ว脉ำ脉含情的眼睛,说:“亲爱的,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像要出远门似的,他依恋地停留แ一会儿才去上课。

午,下课回来,他还是先拥抱她,然后往作为ฦ餐桌的一个小几跟前๩一坐,带着满足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饭做熟啦?吃什么เ?烙饼摊鸡蛋,那ว好极啦。我真喜欢吃你做的饭。静,咱们够多么幸福啊!”

这时,道静也感觉幸福。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她从小缺少爱抚的心灵感到เ了情感上的满足。而且余永泽使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家虽然只有两个ฐ小小的房间,但是比起流浪在北戴河时的情况可好多啦。然而时间一长,她的内心却渐渐有了不安的感觉,有时在笑语,她对余永泽说:“你是大学生,有书๰读,有事做。可是,我,我这样的算个ฐ什么เ呢?”

他安慰她:“那有什么!我们学校许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还有留洋回来的,可还不是留在家里――陪着丈夫,照顾孩。静,你要闷的慌,就帮我搜集点材料,抄点东西;不然就学学烹调、缝纫。以后,咱们不能光是两个人呀。”他笑着,轻轻地拉起道静的手吻着。

“泽,你为什么เ总这样说?……”道静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着他,“从前๩咱们在北戴河海边的时候,你的思想多么丰富,你对人生、对艺术有许多见解我真喜欢。可是,现在,你成天价总是吃啊、喝啊、孩啊,……你知道,我的意志不在这上头。”

“你要做什么呢?”余永泽笑着问。

“要独立生活,要到社ุ会上去做一个ฐ自由的人。”

“我不反对!”余永泽赶快改了口,“我从来都是主ว张妇女走出厨房的。这是社ุ会问题啊,你找不到工ื作那ว怎么เ办?”

可是有一天,道静高兴地对余永泽说:“我已经找到เ工作了!”

“什么?找到了工作?”余永泽好像挨了一棒,赶紧问,“谁替你找的?”

道静告诉他,她的同学李玉梅的父亲在西单一家书店做经理,这书店现在缺了一名店员,李玉梅来问道静愿不愿意干,她已๐经答应了,明天就准备去工ื作。

这天晚上,余永泽忽然变得很烦恼。他坐在书๰桌旁้却看不下书,抚着额头若有所思。可是道静却比较高兴,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见余永泽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泽,你为ฦ什么เ不高兴?我工作去还不好么?而且还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余永泽一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静,我舍不得!你看,再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俩的前途,我考虑得很多很多。近来胡适和一些学者们都在提倡研究国故,‘考据’这一门很吃香。

所以你看,我近来不大看纯艺作品了,我选的课、上图书馆,都在向这方面钻。现今职业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我相信毕业后不会成问题的。那ว么เ,我们的生活,我想是不会太坏的。所以,我不愿我心爱的人再东奔西走。那么个小书店的店员,你不该答应。再说,还有你妈给你找的那个胡局长,你不怕碰见他么เ?”

“我又没有花过姓胡的一钱๥,怕他做什么?”道静甩开余永泽的手,一种隐隐的失望的痛苦开始在她心上捶击,“永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又主张妇女独立,又不愿我出去工作。不,泽,我一定要去!不要留แ我。”

余永泽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愁闷地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第二天清早ຉ,道静带着兴奋的心情从东城到เ西单去上工。

第一天她非常高兴,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时间读各种新书๰。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她就懊ิ恼起来了;第四天她简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天她就索ิ性辞了职。原来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跑到เ书店来起哄、寻开心。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当“招待”,流氓们简直像苍蝇一样,成群地在书店里外飞来飞去。第天的清早ຉ,书店大门上还贴上了这样一个小条条:

这个书店真不赖,新添漂亮女招待。

给我一个甜乖乖๔呀,买຀一毛来给一块!

道静看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没说,立时向经理辞了职。一工ื资没有拿到,反倒受了许多污辱,她颓丧得许多天都抬不起头来。从此,道静找工ื作的事,更加没有头绪了。但是余永泽却高兴了,他又胜利ำ了。

在漫长的空虚的日຅里,道静听说她学时代的要好朋友陈蔚๴如结了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错。有一天,她就怀着兴奋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见之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见陈蔚๴如烫着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红色的丝绒袍,绣花缎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ฦ粉。学生时代朴素的陈蔚如已经是一个ฐ道地的阔少奶奶了。

“她怎么变成这么个ฐ怪样了!”道静心里咕哝着,怪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

陈蔚๴如见了道静非常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门里娇็声娇气地喊道:“赵妈,倒茶!来了贵客啦!”

道静一边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客厅,一边耐着性问陈蔚如这一年多来的生活情况。

“啊!林道静,我告诉你。”陈蔚如用纱绢抹抹嘴唇,浮ด着满足的微笑,“去年分别以后,我也๣没有考大学。经我表姐介绍,我就跟潘先生结婚啦。他是南开毕业的,现在是盐业银行的副理。我们的生活倒还好。你看:这所房是他去年为ฦ我俩新婚才买຀的,家具一项就用了两ä千块。小林,他的脾气也๣挺好,不像别的男人有了钱就去找舞女,他,他准时回家来。……一个ฐ月以前๩,我们还有了个胖孩,叫贝贝。小贝贝可好哩,他爸爸爱的不行。”陈蔚如越说越高兴,轻轻用手摸了摸卷发,忸怩地站起身来喊道:“奶妈,把贝贝抱来!给阿姨ถ看看。”

还没等孩抱进来,她又坐下来看着林道静,带着大姐姐般关切的神情问道静:“小林,你还是那ว么‘怪’吗?像你这样人材,要是找个好人,可比我还得阔气。唔,”她又轻轻地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红唇,“听说你跟个ฐ大学生住在一块,是真的吗?”

道静点点头,不说话。

“唉,真是怪!你怎么这么……”陈蔚๴如焦灼地皱着眉头,两ä条又弯又细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弯垂,“在学校的时候,论功课、读书,哪方แ面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现在……你为ฦ什么เ不、不想想……我们贝贝他……爹……”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什么,道静打断ษ了她的话。

“陈蔚如,我想不到你变的这么เ快。”道静坐在沙发上,忧郁๗地看着陈蔚如弯弯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说,“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河沟一同咒骂着黑暗的社ุ会,要誓死保住清白之ใ身的那ว些话吗?你还记得我妈妈不供给我上学、逼迫我嫁阔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励我和他们斗ç争的那ว些事吗?怎么才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劝我嫁个阔佬来了?难道阔佬真这么เ可爱?”

陈蔚如正接着奶妈抱进来的孩,听道静这么一说,立刻把孩又扔还给奶妈:“把贝贝抱回去吧!”她转身冲着道静愣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讪讪地说:“林道静,你怎么这样?……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嫁阔佬,那是你的自由á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下,“唉,早先在学校里的事,那还不都是些小孩的幻想,想不到你还都记着。我觉得人总要实际一点……”

看见道静站起身要走,她没说完想说的话。两ä个ฐ朋友的友谊就在这样不欢而散的会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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